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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马爷院里的石榴树叶子掛著露水。
院门一合,护国寺街那点锅响和骂声,都被厚木板挡在外头,只剩远处几声鸡叫,听著也没多少精神。
程小金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泡进黑褐色药汤里。
药面冒著细泡,腥苦味直往鼻子里顶,他一张脸被熏得发白,嘴上还不肯歇。
唐婉清守在木盆旁,银针夹在指间,针尖贴著他腕上的青线走了一寸。
“疼就说。”
程小金咬著后槽牙。
“疼。”
唐婉清抬眼瞧他。
“疼你还笑”
程小金额角全是汗,嘴皮子干得起皮。
“我怕哭出来,李哥拿去潘家园卖票,標题我都替他想好了,最后一代憋宝人现场哭坟,八十一张站票。”
门槛边,铁拐李正把雷击木铁算盘拆开,裂开的木樑压在膝盖上。
“少往我身上泼脏水,你那哭相卖不出票,倒贴二十人家都嫌晦气。”
佟可心端著一大碗滷煮坐在旁边,眼圈还红,筷子拿得很稳。
“张嘴。”
程小金瞄了眼筷子头上那块肥肠。
“我是病號,组织上能不能照顾点瘦肉”
“爱吃不吃。”
筷子往回一收,程小金立刻凑过去咬住。
“吃,革命病號听从安排。”
他嚼了两下,筷子从指间滑了一点。
佟可心瞧见了,没吭声,只把碗往他跟前挪了挪。
周半仙靠在廊柱下,酒壶掛在腰间没开封。
“几成”
唐婉清拔出虎口边那枚针,又压了压腕口。
“六成保住了,精细触觉比之前强,可铁青退不掉,以后遇冷会疼,碰旧物反噬也会来得更快。”
程小金把肥肠咽下去,嗓子里全是药渣味。
“能掌眼就成。”
佟可心立刻瞪过来。
“还掌眼你再碰那些不乾净的破烂,我明儿就去潘家园,把你摊给扬了。”
程小金认真琢磨了一下。
“扬之前给我半个钟头,我把值钱的先挪走,人民財產不能跟著我一起牺牲。”
“噎死你算了。”
佟可心夹了块肺头塞过去。
院里原本还有点活气。
可马爷一直坐在正屋门口,搪瓷茶缸搁在脚边,茶盖从进门到现在,只碰过缸沿一次。
程小金把嘴里的东西咽乾净,朝正屋那边抬了抬下巴。
“马爷,手也泡了,饭也吃了,革命群眾情绪也安抚完了,该开审了吧”
院里一下安静了。
周半仙把腰上的酒壶摘下来,放到窗台上。
“马老,满城那三十步,到底怎么回事”
马爷没立刻接话。
风从石榴树上穿过去,叶尖上的露水掉进药盆,药面泛起一个黑圈。
“二十年前,我看过一份残页。”
程小金接得很快。
“《天工开物》第九十三页”
马爷这才看他。
“你怎么知道”
程小金低头瞧著自己的手。
指尖铁青,泡在药汤里,也没化开半点。
“满城坑里准数错底,护国寺菸灰缸里读出人间三十步,再加上我爹留的那句別光看铁,看人,能把这几样串起来的,只能是您当年动过的那一页。”
唐婉清把声音压低。
“您改过”
马爷喉头动了动。
“刪过。”
铁算盘珠子在铁拐李掌心停了。
“刪了什么”
“三十步。”
周半仙一下离了廊柱。
“你真把那句刪了”
马爷没有避开眾人的目光。
“那份残页写得乱,前头是铁骨层落桩方数,后头夹著一句人间三十步,我当年以为那是后人添进去的扰数。”
周半仙气得半天没说出整话。
“扰数马文昌,你这手可真够稳,救命的数让你当脏字抹了。”
马爷低头,“我那时候只看懂铁骨层,没看懂活人层。”
程小金抬起泡在药汤里的手,又被唐婉清按回去。
“您刪它,是怕別人拿错数”
马爷点头。
“那几年地下江湖乱,越洋行的人也在找东西,我怕这句落到他们手里,被拿去反推桩位,就从抄本里抹了。”
铁拐李把算盘木樑放到一旁。
“好心办坏事,最要命。”
马爷这回没辩。
“是。”
院里只剩药汤细响。
佟可心看向墙角,周姐那个冻裂的麵糊盆还放在那儿,裂口朝上,盆边沾著一点干掉的麵糊。
“那张婶和周姐……”
程小金截住她的话。
“帐先记著。”
马爷手背上的老筋绷了一下。
程小金抬头,脸上那点贫劲收了乾净。
“马爷,您手里还有一页纸,一句旧话,一个没说完的名儿,都得拿出来。”
马爷看了他很久。
“好。”
唐婉清把话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