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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盆翻倒,热水泼了半地。
老李头整个人往井口栽去。
“救我!”
“抓腰!”
程小金话刚出口,铁拐李已经扑到井边,一把揪住老李头后腰那件棉袄,另一只手抢起扳手,照著那条青黑胳膊砸过去。
扳手擦著湿皮落空半寸,磕在井沿上,震得铁拐李虎口发麻。
那条胳膊贴著井沿一滑,皮肉上覆著水膜,只被扳手带下一撮烂水草。
老李头半条腿已经滑进井口,鞋底蹭著青砖,拖出两道黑泥印。
“別砸手,砸井沿!”
程小金扭头冲刘吼。
“锅盖响起来,別停!”
刘抱起锅盖,照著灶台边沿拍下去。
咣、咣、咣
护国寺街被这几声带乱了。
楼上有人探头,有人摸脸盆,还有人把窗台上的搪瓷缸敲得叮噹乱响。
杂声一卷,那只怪手拖人的劲头慢了半拍。
唐婉清甩出红线,线头活蛇一般绕住老李头另一只脚腕。
“铁拐李,別让它抬头!”
井盖歪在一旁,井口里探出半颗脑袋。
那东西头髮泡成水草团,脸皮涨得发胀,鼻孔外翻,嘴唇鼓起,细牙一排接一排露在外头。
它往上爬,喉咙里挤出婴儿哭声,街边几个小孩当场嚇哭。
张姨手里的擀麵杖差点砸到自己脚面。
“这啥玩意儿”
周半仙托著罗盘往后退了一步。
“水猴子!”
程小金抓起灶膛边一把带火星的灶灰,厚布手套外层烫出两个黑点。
唐婉清脸色当场沉了。
“程小金!”
“没碰水,没碰旧物,厨房傢伙不算违规。”
他衝到井口边时,铁拐李膝盖已经顶上井沿,被那东西拖得棉裤磨破一片。
水猴子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五根手指抠进砖缝。
程小金没沾它的皮,隔著厚布,把灶灰连乾薑末拍到它口鼻上。
滋啦一声!黄烟从水猴子脸上窜起。
那哭声当场劈了音,尖得楼上窗户跟著乱抖,它扣住老李头的手鬆开,半截身子往井里缩。
铁拐李借著这口劲把老李头拖回来,顺脚把井盖踢开半尺,卡住水猴子的肩。
水猴子在井沿蹬了两下,翻回黑水里。
老李头小腿翻著三道黑口子,血刚冒出来就暗下去。
佟可心蹲下,把干布按在伤口外圈。
“別让血淌进井。”
唐婉清取出银针,封住老李头腿上两处穴位。
“姜水,越热越好。”
刘婶转身就去端。
程小金站在井沿外一步,没再往前挪。
井壁里传来湿皮贴砖的动静,细细碎碎,
铁拐李甩掉扳手上的水草,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东西他妈的比泥鰍还滑溜。”
程小金盯著井口那滩烂草。
“泥鰍可没这么缺德。”
周半仙用黄纸挑起一根水草,纸边当场发黑。
“六百年阴水泡出来的,尸气餵活了,第三桩水脉开了口,底下开始长东西了。”
张姨脸色难看,嘴还硬。
“养活它们干吗,开海鲜摊啊”
程小金立刻看过去。
“张姨,这句值钱,接著骂,別让街坊把嘴闭上。”
张姨把擀麵杖往地上一戳。
“都听见没有別哑巴!谁家有盆敲盆,没盆拍桌子,
楼上楼下真响起来了。
有人敲脸盆,有人拍窗框,还有人隔著窗喊。
“老李头,你可別死,你摊上豆腐脑还欠我一碗呢!”
老李头疼得满头汗,还能骂回去。
“欠你娘的欠!要不要尝尝水猴子的猴脑!”
窗后笑声散开,井口黑水往下退了半寸。
佟可心把姜水浇在伤口边缘,没让水碰到井边。
黑血被热气逼出一圈,落在干布上,干布迅速泛黄。
她抬头看程小金。
“能保住吗”
唐婉清收了针。
“命能保,腿得看今晚还挨不挨咬。”
老李头脸都苦了。
“唐姑娘,您说话能不能挑两句顺耳的”
程小金蹲到他旁边,鞋尖避开血。
“顺耳的按碗收费。”
老李头齜著牙。
“那我忍忍。”
铁拐李用锅盖边缘拨了拨井口水草。
“它怕灰和姜。”
“灰餬口鼻,乾薑破冷湿。”
程小金用鞋尖点了点砖上的黄烟痕。
“三息就软,麻烦在这三息够它拖走一个人。”
周半仙捏著黄纸,脸色往下沉。
“那就不能让它探头。”
佟可心站起来,看著那口井。
“焊井盖呢”
铁拐李摇头。
“下头顶得开,焊死这里,水气换別的眼儿冒,到时候满街井盖一起跳,谁也摁不住。”
程小金看向护国寺整条街。
锅火还亮著,人声还在,周姐的煎饼车停在井旁,车把上的红布被冷风吹得贴住铁桿。
“它们挑这里出,是冲第三桩活人锚来的,锅火,人声,井口,少一样,镇海铁就等於埋进空坟。”
刘婶把锅盖抱进怀里,脸上的肉都绷紧了。
“那就一样不少。”
张姨跟著喊。
“谁跑谁孙子!”
楼上一位大爷探出头。
“我岁数大,当孙子不合適。”
铁拐李抬头。
“那您当祖宗,敲盆!”
大爷真把搪瓷盆抱出来,敲得比楼下还响。
唐婉清处理完老李头伤口,把红线绕著井口试了一圈。
线头刚贴近井沿,立刻吸了水气,顏色暗下去。
她把线收回,钉到旁边木桌腿上。
“不行,水气吃线,撑不了几口气。”
程小金没看她,耳朵朝井里偏了偏,又被佟可心伸手拎住后衣领。
“站远点。”
“我听个数。”
“你数错了也不许贴井。”
井里传来成片爬行的动静。
湿皮蹭著管壁,指甲抠砖,一层挤著一层往上攀。
佟可心把滷煮锅的火拧大,汤麵滚起油花。
“还要灶灰”
“要一圈。”
程小金看向刘婶。
“早点摊,烧饼炉,豆腐脑炉子,谁家有底灰,全拿来,热灰最好,凉灰也別嫌弃。”
刘扯开嗓子。
“都別藏!灰不值钱,命值钱!”
铁拐李问:“只撒灰”
“灰压皮,姜破湿,还差一层餬口的。”
程小金看向周半仙腰间菸袋。
“老周,你那菸袋油子还剩多少”
周半仙立刻捂住布包。
“你少打它主意,我攒了半年。”
“救命。”
周半仙咬著后槽牙,摸出个小瓷瓶。
“就半斤,糟蹋完了你赔。”
“赔你十斤。”
“你拿什么赔”
程小金往街口一指。
“韩少白。”
铁拐李乐了。
“这买卖能谈。”
唐婉清见程小金脚尖又往井边移,银针在指间翻了一下。
“你站后面指挥。”
程小金把烫破的厚布往袖口里收了收。
“知道,今晚我主打嘴。”
佟可心瞥他。
“嘴也离井远点。”
楼上楼下开始往下送灰。
烧饼铺小伙拎著半桶热灰跑来,鞋跑丟一只都没回头。
豆腐脑摊后头翻出炉膛渣,早点铺老板娘端来一盆锅底灰,边走边骂自家男人跑得慢。
刘把乾薑片倒在案板上。
张姨拿擀麵杖碾成粉,碾一下骂一句。
“让你们爬,让你们咬人,给你们拌点姜面下饭。”
井里第一只水猴子又露头。
铁拐李这回没用扳手,抄起锅盖横卡在井沿,假肢抵住井圈,把它往下別。
程小金在后头喊。
“別打脑袋,逼它趴地!”
水猴子两只手撑住井沿,刚要借力上扑,佟可心一瓢灶灰姜粉泼过去。
灰粉糊住口鼻。
那东西张嘴哭不出来,喉咙里只剩闷响,翻著身子栽回井里。
铁拐李探头瞄了一眼,又赶紧退开。
“带倒了两只。”
程小金用袖口蹭掉厚布上的焦灰。
“那就把这儿做成它们的坟口。”
周半仙把菸袋油子递给佟可心,脸上肉疼得直抽。
“省著点儿”
佟可心拔开瓶塞,倒进灶灰和乾薑粉里。
“放心,救命的东西,不会浪费在你菸癮上。
周半仙张了张嘴,硬是没顶回去。
黑乎乎的灰团被摊开,菸袋油子一沾热灰,腥辣味立刻铺到井沿。
井口那股湿冷气被逼下去一截,锅里的卤汤翻得更旺。
可井下爬动声没有少。
整圈井壁都在响,湿手塞满了井筒,贴著砖缝往上挤。
周姐煎饼车上的小铃鐺,忽然自己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