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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河泛着铁灰色的浊浪,将三艘沉船的碎木与泡胀的粮袋推上炽岩码头的泥岸。
那半幅雾狼军旗斜插在乱石间,焦黑的边缘还在滴水,残破的旗面上,银狼图腾被河水泡得面目模糊,像一头溺死的野兽。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时,铁皮桶里的篝火正好烧到最旺,噼啪爆开的火星溅在围坐的士兵皮甲上,无人伸手去掸。
铎峰的人类骑士在左翼磨剑,罗森的兽人战士在右翼啃冷肉,战神教会的惩戒骑士居中擦拭圣徽。
三方营地之间隔着三道矮篱,矮篱上挂着各自晾晒的绑腿和箭囊,风一吹就互相拍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从入秋到现在,抢夺储粮地窖、拆毁前沿望塔、截留瘴气药剂,桩桩件件像细沙一样积进靴筒,走一步磨一脚,早没人记得最初为了什么结盟。
沉船的消息落进这片干柴堆里,不需火种,只需一缕热风。
卢卡斯·汉森没等传令兵通报,他银白的骑士甲还裹着码头泥浆,靴底的湿沙在防潮布上碾出一道深色长痕,连带着鱼腥和焦油的气味灌进沃伦塔尔的帐篷。
他将那面残旗重重拍在矮桌上,桌面的陶碗震得一跳,肉汤泼出半圈暗褐色的渍。
兽人军需官沃伦塔尔抬头,暗褐色的竖瞳缩成一线。兽人粗壮的手指扣住碗沿,指节泛白,他没有起身,整个人往靠背椅里沉了沉,椅腿发出吱呀的呻吟。
帐篷顶缝隙漏下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灰褐色的鬃毛边缘泛着铁锈般的光。
“铎峰的骑士长。”沃伦塔尔开口,嗓音像砾石磨过铁皮,“大清早闯到我的营帐里,是专程来找不痛快的吗?”
卢卡斯的指节按在残旗的焦边上,布料下的木纹硌着掌心。他压着声线里的沙哑:“我不是来追究兽人的罪责。”
“哦?”沃伦塔尔嗤了一声,肉汤在碗里晃出细纹。
“雾狼旗虽然是罗森的雾狼军团军旗,但我知道你们不会自毁盟约。”卢卡斯将残旗往桌心推了推。
“沉船的三百桶麦谷、两百袋盐肉沉进河底,这个缺口必须补上。我想联合你们,一同向战神教会索要足额赔偿。”
话音落下,帐篷里静了片刻。远处营地里有人在锯木头,锯齿拉扯的声响断断续续。沃伦塔尔盯着伊凡的脸,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侧犬齿。
“联手?”他忽然笑出声,笑声闷在胸腔里滚了两滚,然后猛地将陶碗磕在桌面。肉汤溅上伊凡的护腕,暗褐色的油渍沿着哑光黑铁盔甲的纹路蜿蜒。
“上个月分拨瘴气药剂,你们人类的补给官把次品塞给我们,好货全留给自己。上上个月渡口仓储划界,你们连夜把界桩往我们这边挪了七步。现在物资沉了,倒想起我们了?”
卢卡斯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从腰侧皮囊里取出一枚徽章,焦黑的圆形铁片,边缘有磕碰的凹痕,正面猛隼与战斧的浮雕很好辨认。
背面一道细长的划痕,力道均匀,像用匕首刻意刻上去的,他将徽章搁在残旗旁边,金属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沉船水底捞出来的。”卢卡斯说,“人证物证都指向战神教会。”
沃伦塔尔垂眼扫了一下徽章,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随即把目光移开,望向帐篷壁上挂着的兽骨图腾。“既然是战神教会的东西,你们自己找霍姆斯团长对峙去。”
伊凡的肩甲轻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收回徽章时指尖在铁片边缘顿了顿,然后转身掀帘而出。帘布落下时带进一阵风,吹得矮桌上的残旗边缘微微翻卷。
兽人战旌长诺里革的主帐在营地北侧,比普通的军帐大了两圈,帐顶插着罗森皇室的赤铜战旗,旗面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卢卡斯走进帐时,老兽人正俯身看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灰白的鬃毛从额角垂到颧骨,指腹在地图的索尔河弯道处来回摩挲。
“骑士长。”诺里革没有抬头,声音像河床深处的石头,“码头的事我听说了。”
伊凡将徽章和残旗并排放在地图边缘,压住了河湾的标志。“我需要罗森一起出面施压,战神教会如果不赔付粮草,联军左翼的补给撑不过下个月。”
诺里革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指尖按着那个河弯,指腹下的羊皮微微凹陷。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灰白鬃毛下的眼窝深陷,瞳色暗沉。
“去年入冬,铎峰的狩猎队越过边界,在我们腹地猎了七头麋鹿。开春融雪时,你们的人又截走了运往前线的三车铁锭。”
他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旧账册,“边境摩擦的记录,我营帐里有整整一箱。骑士长,这些事你清楚吗?”
卢卡斯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现在你的粮草沉了,你来找我联手。”诺里革收回手,背过身去,面向帐壁上挂着的一幅罗森皇帝的画像,“我不参与你们和战神教会的争端。”
卢卡斯站在原地,靴底的干泥从甲缝里簌簌落下。他最终没说别的,拾起徽章,转身走出主帐。帘布在他身后合拢,帐外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营地特有的烟熏与马粪气味。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三堆篝火分别围坐着三方士兵,中间隔出的空档正好容两人并肩走过。
卢卡斯穿过时,听见左首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嗓音,语调拖得松垮垮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故意把每个字尾都含在舌尖上卷了半圈。
“……说白了就是战神教会报复。之前渡口分东西结了仇,这次干脆把船凿了。铎峰就该问他们要双倍赔偿。”
卢卡斯的脚步没有停,余光扫过说话的人,一个身形瘦削的杂兵蹲在火堆边拨柴火,肤色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太久又晾干的那种白。
火光映在他脸上,瞳孔边缘隐约泛着极淡的青绿,耳尖比常人略尖一些,发丝间隙里有什么细碎的反光一闪,像是鳞片。
但卢卡斯的视线已经移开了。前方一队兽人巡逻兵正横穿空地,腰间的弯刀碰撞出零碎的响声。
那个杂兵侧过头,对着巡逻兵的方向压低嗓音,声线陡然变得黏滑:“——你们这群战神教会的走狗,肮脏的家伙们,早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知道吗?”
巡逻兵队尾的一个年轻兽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愤怒的瞪了一眼火堆,但什么都没说,又跟上了队伍。
卢卡斯走过空地,绕过三座帐篷,迎面撞上一阵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响。
霍姆斯从惩戒骑士团的营区方向走来,暗红色的重甲上还沾着清晨操练时溅上的泥点,胸前的猛隼圣徽擦得锃亮,在日光下折出一道白芒。
两人相距五步时同时停下,中间隔着一条被踩实的土路,路面上嵌着几颗碎石和半截断箭杆。
“骑士长。”霍姆斯开口,语气冷得像刚从鞘里抽出的剑刃,“听说你带着徽章在营地里四处走访?”
卢卡斯将徽章捏在指间举起,焦黑的铁片在日光下显得粗糙。“沉船现场捞出这枚教会徽章。军营里已经传遍了。”
霍姆斯看了一眼徽章,嘴角微微扯动。“传遍了?我的人也听见了。说我们惩戒骑士凿了运粮船。”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踏碎路面上那截断箭杆,“骑士长,铎峰和教会过去半年争过多少回物资,你心里有数。但你要把沉船罪名扣到教会头上,最好拿得出比一枚徽章更硬的东西。”
“所以我找过兽人。”卢卡斯将徽章收回皮囊,“原想三方一同协商赔付。但他们拒绝配合。”
霍姆斯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在铁甲护喉的包裹下显得有些闷。
“协商?你手里捏着‘证据’去找兽人,兽人推给你教会,你再拿兽人的态度来压教会。”
他缓缓摇头,头盔下的目光沉了下来,“铎峰从开战到现在,哪一次不是先抢占地利再谈道义?渡口物资、前线望塔、储粮地窖,你们占过的便宜,要我一笔一笔数吗?”
卢卡斯的指骨在皮囊外捏紧,徽章的边缘隔着皮革硌进掌心。他没有答话。
霍姆斯侧身绕过他,铁靴踩过土路时留下深印。“教会不赔。一粒麦子都不赔。若铎峰要战,惩戒骑士奉陪。”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侧过头,暗红肩甲上的光泽暗淡了一瞬,“但你们别忘了,河对岸的魔化牛头人还没剿完。”
脚步声渐渐远去。卢卡斯站在土路中央,正午的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影子缩在靴边一团。
营地的嘈杂从四面八方涌来,左首人类士兵在争辩沉船的事,右首兽人巡逻兵的弯刀撞得叮当响,中间惩戒骑士的营区里有人在磨刀石上来回拉刃,嗤啦,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