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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蟹人早已前压重心,船首左舷腐蚀的缆绳也被右舷补位绕过,船身吃稳,漩涡拖拽力被挡在龙骨外侧。
高空之上,艾奎隆再度俯冲。双翼风刃尽数凝聚,在距海面二十米处齐齐射出,精准轰入漩涡中心。
凌厉风刃切割浊流、撕裂海水,硬生生绞碎旋流之力。轰然巨响中,成型的巨型旋涡骤然瓦解,海面炸开数道冲天白水柱。水柱翻涌间,摩洛卡庞大躯体再度凝现。
三对竖瞳怒意暴涨,口器翻涌的黑浊液尽数喷出,化作一道巨大的浊浪笔直轰向高空。
艾奎隆侧身翻转,龙翼旋出螺旋气墙,厚重浊浪撞上风压瞬间溃散成漫天黑雨坠落海面。
可有一滴黑液穿透气墙缝隙,溅在艾奎隆左翼根部的鳞甲缝隙里,很小,却是浓浊的本源浊力,龙鳞边缘泛出一丝黑痕。
接连的受挫,摩洛卡彻底被激怒。躯体骤然膨胀,在海面撑开一圈浊恶领域,海水尽数灰黑变质。
六条触手交叉缠绕层层封锁上空,试图压缩艾奎隆的机动空间逼其正面硬接伤害。但亚成年青铜龙最擅长的便是长空速战灵动辗转,体型不占优势,速度碾压浊潮君。
艾奎隆高空连续极速变向,始终避开触手封锁。每一次俯冲必断其触手,每一次拉升必脱其包围。
摩洛卡重生速度越来越慢,躯体震颤明显。原本灰白竖瞳两对渐渐染上暗浊黄绿,本源浊力透支、根基失衡的征兆。
当第六根主触手被风刃整齐斩断,摩洛卡放弃了无意义的拉扯消耗。它不再被动挨打。
体表翻涌的黑水急速向内压缩收拢,不再滴落。流动浊浪层层凝固,化作坚硬厚重的深色硬壳包裹躯体。
层层环形骨牙开合震颤,周遭海水疯狂向它体内灌注,如同一具蓄满水压的活体战鼓。它在酝酿一招倾尽浅海浊力、覆盖整片海域的终极浊潮浩劫。
艾奎隆竖瞳骤然收窄,已然做好俯冲打断的准备。新仇旧恨今天正好一起算,胜负只差最后一击了。
可就在这一刻——
脊背、尾椎与胸椎相连的要害地方,突然传来一阵穿透鳞片、侵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不是摩洛卡的浊毒阴冷,是一种远超近海霸主、来自无底深海、死寂漠然的强大威压。
极深的黑水之下,某个沉眠无尽岁月的古老存在轻轻翻了个身。
一道无悲无喜、俯瞰沧海的视线,穿透数千米深海岩层与黑水,精准、冰冷、牢牢锁死在艾奎隆身上。不愤怒、不恶意、不狩猎,仅仅是——被惊扰后漠然的注视。
就是这一眼,让整片海域的所有活物尽数心底生寒。
艾奎隆的所有战斗动作瞬间停滞。他的龙翼僵了半息,悬停在半空没有俯冲,没有拉升,没有风刃。
瓦莱里安从下方的甲板上看得清楚——龙的尾尖收了一下,往腹部方向蜷了半寸。
那是本能收缩,和蟹人遇到危险时螯钳合拢如出一辙。他在怕。这头方才压制摩洛卡的青铜龙,在怕。
艾奎隆没有搜寻深海踪迹,没有丝毫恋战。他悬停高空,声音沉稳却比方才轻了三分,穿透风浪落向甲板:
瓦莱里安。带着你的船离开这片海域。不要回头。不要等。这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能窥见的。
瓦莱里安扶着残破舵台,眼眶伤口的血不断滴落甲板。他刚想张口想要问问详细情况,发现艾奎隆已经转身飞走了。
所有风刃全部收敛,双翼全力拉升,青铜色身影骤然斜切浓雾,头也不回地撤离了。
可就在他的身影要被灰雾彻底吞没之前,他在距离海面不到十米的高度悬停了半息,做了一个极短的偏头动作。那双青铜竖瞳扫过来,没有看海面,没有看摩洛卡消失的方向——
看的是瓦莱里安。
那一眼里没有话。但瓦莱里安从那双竖瞳里读出了七个字——不是语言,是一种冰冷的确认,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瓦莱里安攥着舵柄,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觉。
他只知道从战斗一开始,他心底那两层寒意就从未消散过。一层是摩洛卡的浊恶,另一层……艾奎隆的那一眼告诉他,那不是他多心。
下方海面,正在蓄力的摩洛卡躯体突然僵硬。三对竖瞳剧烈收缩,源自血脉深处的极致恐惧瞬间压过所有战意。
酝酿到极致的浊潮大招硬生生全部收回体内,体表凝固硬壳层层消融,翻涌的浊浪彻底平息。
它不敢追龙,不敢继续作战,甚至不敢继续盘踞在海面。短暂死寂的对峙后,庞大躯体缓缓下沉,所有幽绿瞳孔全部没入黑水。
风浪渐静,浊潮退去。只剩稀薄黑雾袅袅升腾,像是燃尽的余烬笼罩空荡海面。战场归零,可那片深海之下的注视撤走了吗?瓦莱里安不知道。
他赤脚踩在满布碎木屑的甲板上,额头的血已经凝了。领队缓慢走过来,螯尖指了指海面:总督走了。
瓦莱里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艾奎隆走之前那个偏头的动作。那双竖瞳里读出的七个字,比整场战斗留下的伤痕更让他后脊发凉。
你说得对,我当然感觉到了。可如果我感觉到的东西连你都害怕,那这片海底下……到底算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领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抬起手抹了一把眉骨上干涸的血痕,指腹上黑红色的痂被蹭开一小块,新的血珠又渗出来。
他没有擦第二次。他转身面向舵台,把掌心重新压在舵柄上,木料的纹路硌着那一层黏腻的血。
收起主帆。维持原定航向。全速,回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但还算稳。
碎浪号缓缓转向。风从船尾灌进来,吹在他渗血的眉骨上,冰凉刺痛。他垂眼的时候,靴缝里那粒在码头嵌进去的礁石碎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是战斗时被抖掉了,还是他自己蹬脱了什么的时候蹭掉的。他懒得去想。
甲板前方,年轻蟹人正用自己的螯尖一点点剔掉甲壳旧裂中卡着的木刺。
水手长在船尾重新丈量舵柱断裂的深度,老蟹人的左步足又开始那一下一下的踏步了,很小的幅度,像心跳一样停不下来。
船尾的海面已经彻底平静,连气泡都没有。
可瓦莱里安掌心里的舵柄木纹,正在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深远的震颤——和海水无关,和风浪无关。来自船底,来自更深的地方。
像什么东西正在从万古沉睡里渐渐醒来,只是醒了很慢很慢,慢到海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慢到只有赤脚的龙裔用裸露的皮肤贴着木头,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搏动。
他的脚趾收紧了。但他没有回头。他攥着舵柄,让碎浪号朝着晶角湾的方向稳稳地走了下去。身后那片海在静默中继续翻着它的暗潮,而他在等自己先想清楚一句话——
回到港口之后,他要拿什么去问艾奎隆。那双竖瞳里读出的那七个字,不是答案。是一个问题。
一个艾奎隆没有说出口、却扔给他了的问题:你感觉到了,对不对。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还没想好。但船还在走,甲板还在脚下,蟹人还在各自身边。海风从正面灌进来,那件旧大衣的翻领又翻卷了一下,又落定。
他沿着舵台边缘缓缓坐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了眼。和上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没有允许自己喘十息。他只坐了五息就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