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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尽,屋内一片昏黑。我仍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那根乌鸦落下的黑羽早已被风吹远,门槛前只余一层薄灰,沾着夜露,黏在青砖缝里。我的手还搭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旧伤处,压出一道浅痕。
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宸王要娶我。
圣旨未下,流言已起。他们说这是天恩,是侯府嫡女的荣耀。可我知道,那是索命的帖。
我缓缓抬手,将发间那支旧木簪取下。木色发暗,边角磨得光滑,是前世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那时她病重卧床,亲手为我绾发,说:“晚璃,你要好好活着。”我点头,她笑了,笑到咳出血来。三日后,宅院起火,她在屋里没能出来。
我盯着簪子尖端,它不锋利,但足够划破皮肉。
手指收紧,将簪尖抵在左手掌心,用力一拖。
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裙面上,绽开一小片深色。我没有缩手,也没有擦。血珠接连落下,在地面聚成一点暗红。疼是迟来的,从掌心漫向手腕,又钻进心口。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铜镜上。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唇无血色。她不像活了很久的人,倒像是早该死了的鬼。
我起身,一步步走过去,站在镜前。没有整理衣襟,也没有抚平乱发。就那样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宁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不进那座坟。”
话出口的瞬间,喉间一紧,仿佛有铁链卡住。不是怕,是恨。恨那个名字,恨那座王府,恨那身象征权势的玄色袍服。谢临渊站在我家门前,披甲执令,看着士兵破门而入。他没说话,只是抬了下手。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止失去了家,也失去了命。
这一世我回来,不是为了再嫁给他。
不是为了穿上喜服,戴上凤冠,被人抬进那座冷得连烛火都燃不热的府邸。不是为了在夜里听见他踏进偏殿的脚步声,然后装睡,等他沉默良久,又转身离去。更不是为了再一次,在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听见他在门外下令封锁四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求饶的苏晚璃了。
我抬起右手,用拇指抹去掌心不断渗出的血,然后在镜面上划了一道。
鲜红笔直,横贯中央。
镜中脸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我现在的模样,冷静,麻木;另一半模糊扭曲,像是前世临死前的模样——眼角带泪,嘴角溢血,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
我盯着那道血痕,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以为我能接受?以为一道圣旨下来,我就得乖乖顺从?以为只要他想娶,我就必须嫁?
我放下手,任由血继续流。手腕已经湿了大半,袖口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我不包扎,也不叫人。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照在床榻角落。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板。
我蹲下身,指甲抠进缝隙,用力掀开。底下藏着一把小刀,薄刃,短柄,是前世我在逃亡途中捡的。那时我被追兵逼进山林,靠它割断绳索,划伤敌人,才勉强活到最后一刻。后来我死在火场,它却跟着我回来了。
现在它静静躺在那里,刀身泛着冷光,像一条蛰伏的蛇。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刀比簪子锋利得多,轻轻一压就能见血。我用指腹摩挲刀背,感受那层寒意顺着皮肤爬上来。这把刀不会骗人,它只知道一件事:要么杀人,要么自杀。
而我现在只想杀掉一种可能——
我嫁给谢临渊的可能。
我掀开褥子,将刀塞进枕下。位置正好,伸手就能摸到。若真有那一日,圣旨到了,轿子来了,嬷嬷捧着红衣站在我门口……我不会挣扎,不会哭喊,不会给他们拉扯的机会。
我会在他们打开门之前,把这把刀插进心口。
宁碎不辱。
宁死不嫁。
我躺上床,没有盖被,也没有闭眼。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帷幔微微晃动。我盯着屋顶横梁,一根一根数过去。十三根。和前世一样。连裂缝的位置都没变。
可人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