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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窗纸,落在床沿的刹那,我睁开了眼。屋内依旧昏沉,油灯未燃,灰积在灯身,指尖触过时留下一道浅痕。我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回原处。窗外风停了,雨歇了,院中积水映着碎月,信封一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次未完成的挣扎。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意识已从昨夜的混沌中浮出。身体仍沉,四肢僵冷,寒症未退,可心比昨夜更静。我知道自己还活着,也知道昨夜他来过——脚步停在门外,未入,转身离去。那一步比千军万马压境更重,也更轻。重在他终究来了,轻在他终究什么都没做。
我撑起身子,动作缓慢。肩背贴上墙面,冷意顺着衣料渗进来。手指扶住桌角稳住身形,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碗药早已凉透,麻雀啄过残渣,飞走了。空信封还在,被小石压着一角,风吹不走,也飞不起。
我盯着它看了片刻,没再走近。
刚躺下不久,眼皮沉重如铁,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眼前浮现出数日前的一个清晨。
天刚亮,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我坐在檐下扫地,手冻得发红,袖口磨出毛边。一阵风过,肩头忽然一暖。一件狐裘无声披上,雪白柔软,带着体温般的余温。我没有回头,也没抬头。那人站在我身后,只停留了一瞬,便转身离去。
我记得那件狐裘的颜色,记得它落在我肩上的重量,记得风里那一缕极淡的沉水香。
可我不知那是真是假。
此刻醒来,床尾赫然搭着一件陌生狐裘,毛色雪白,触手温软。我伸手抚过,指尖微颤。这不是梦里的虚影,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物证。
他给的。
我慢慢坐起身,将狐裘捧到面前细看。针脚细密,边缘无损,应是新制不久。这不像他会做的事。他向来冷硬,行事如刀,从不掩藏锋利。送衣?还亲手披上?若说这是羞辱,未免太过温柔;若说是怜悯,又太显刻意。
可若是……真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前世临终前,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他是不是真的信我?是不是也曾心疼?可答案是火海中的背影,是宣读圣旨时冰冷的目光,是母亲悬梁时他站在门外不动的身影。
不能信。
可这一次,他为何要留衣?为何要在昨夜两次驻足门前?为何不进门,也不走远?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狐裘边缘,低声说了一句:“也许……他并非全然铁石。”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怔了一下。这话不该由我说。我是苏晚璃,重生归来之人,不是那个还会为一句温言、一件外衣就心生动摇的傻子。
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我的心跳快了一瞬,呼吸微滞,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一个证明。
等他推开这扇门,亲口告诉我,昨夜不是沉默,是克制;不是放弃,是无奈。
等他说一句:“我在乎你。”
我知道这不可能。可人总会在最虚弱的时候,对一点微光生出贪念。
日头渐高,院门忽响。
我猛地惊醒,狐裘滑落在地。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上,不偏不倚。
是他。
我缓缓站起,未整衣,未理发,只是静静望着那扇门。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几乎盖过耳鸣。我想开门,又不敢开。想躲回床榻装病,又不愿示弱。最终只是站着,手扶着桌角,指节泛白。
门开了。
他没有敲,也没有唤人,直接踏入院中。两名侍卫随行而入,立于两侧。他穿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目光直视前方,未看我一眼。
我站在屋檐下,身上还披着那件狐裘。
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奉宸王府令,苏氏女晚璃,言行失检,有损王府清誉,即日起禁足清漪阁,非召不得出。”
风骤然止。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也说不出话。耳边嗡鸣作响,仿佛有千万根针扎进太阳穴。那件狐裘还搭在我肩上,温暖尚未散尽,可心已经冷透。
他看着我,眼神无波,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