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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冯志强没有闹。
他拉住赵红梅的袖子,把手上的泥随便在裤腿上抹了抹,低声说:“妈,别说了。别去找帆子。以前……俺确实不是东西。现在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挺好的。”
冯志强留下后,日子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日复一日的体力活。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他就得套上带着腥味的防水裤,下到半人深的育苗池里清淤。
水底沉淀着残饵和鱼粪,搅动起来味道极其刺鼻。他拿着长柄硬刷,一寸一寸地刷洗池壁上的青苔,刷完一个池子,腰酸得半天直不起来。
上午,饲料车开进厂区。他跟着几个装卸工卸货,一百斤一袋的饲料,硬扛在肩上往仓库里搬。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混着汗水,火辣辣地疼。
下午,他拿着温度计和溶氧仪,挨个网箱测水温和含氧量。
别人干完活都去宿舍抽烟打牌了,他还要回办公室,把当天的数据一笔一划抄进厚厚的记录本里。
养殖场里本地人多,不少人都知道他以前在海岳水产干过什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中午在食堂打饭,一个叫李大嘴的工人故意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阴阳怪气地调侃:
“哟,冯经理,这大锅菜不合您胃口吧?以前在海岳水产,那天天不得喝两口茅台?下午14号池子还要排污,那鱼粪可多,得劳驾冯经理亲自去视察视察。”
周围几个工人跟着哄笑。
冯志强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换作以前,他早把盘子摔了。但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垢的指甲缝,没说话,低头大口把饭扒完,端着空盘子站起来:“俺下午去清14号池。”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李大嘴觉得没意思,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过了半个月,赵红梅拎着两袋子鸡蛋和一网兜水果,坐船来了蓝珊岛。
她本来是想来看看儿子当了工人到底多辛苦,结果刚走到育苗区,就看见冯志强穿着脏兮兮的胶鞋,站在池子边上捞死鱼。
他手背上全是泡在海水里烂掉的冻疮和水泡,原本白胖的脸黑了一圈,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赵红梅眼圈当场就红了,扔下东西跑过去,拉着冯志强的手直掉眼泪:
“志强啊,这哪是人干的活!你这手都烂了!不行,俺这就去找帆子。好歹是亲戚,你赵红梅夫以前还抱过他呢。俺不求他让你当经理,哪怕让你管管仓库,当个采购,也不用天天泡在粪水里啊!”
说着,赵红梅转身就要往办公楼走。
“妈,你站住!”冯志强一把拽住她。
赵红梅回过头,满脸不解。
冯志强把手在防水裤上用力蹭了两下,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决:
“以前,俺就是总觉得帆子该照顾俺,觉得是亲戚就该有好处,才一步一步混成那个鬼样子。你今天要是去找他,俺明天连这活都没了。俺现在自己凭力气吃饭,不丢人。你回去吧,别再去闹了。”
赵红梅愣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但又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她抹了抹眼泪,没再提找徐一帆的事,把鸡蛋留下,默默坐船回去了。
徐一帆在办公室的二楼,其实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阵子,他不再天天盯着冯志强。
他只给负责内业的孙大勇交了底:“正常考核,能干就留,不能干就走,千万不要因为亲戚关系特殊照顾,该扣钱扣钱。”
孙大勇执行得很严格。但让他意外的是,冯志强居然真挺下来了。
不仅干活不躲,冯志强还慢慢开始学着看水质数据。
安娜带着技术员下来巡查的时候,怎么判断鱼苗状态,怎么看水色,冯志强就站在旁边默默听。
晚上收工后,同宿舍的人打呼噜,他就打着个小手电,靠在床头看从旧书摊淘来的水产养殖资料。
养殖场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蓝珊岛的名气却越来越大。
随着生态养殖标准的确立和黄金渔场计划的铺开,“蓝珊一号”大黄鱼成了高端市场的硬通货。
徐一帆的产业规模被外界估值得越来越高,网上甚至有自媒体发文章,说蓝珊岛每年的产值已经破十亿。
名气一大,沉寂多年的老亲戚就找上门了。
徐一帆的二叔徐国梁一家,十几年前就搬去了县城。后来徐一帆父母出事,蓝珊岛最穷、徐一帆最难的时候,徐国梁从来没回来过,过年连个电话都不打。
现在,徐国梁突然带着二十出头的儿子徐海东回了村。
这天上午,父子俩没打招呼,直接推开了徐一帆办公室的门。
徐国梁穿着件略显做作的皮夹克,徐海东则梳着背头,腋下夹着个皮包。
“帆子啊,这办公室气派!”
徐国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东摸摸西看看,
“二叔在城里看新闻,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咱徐家祖祖辈辈在这片海上讨生活,现在你发达了,光耀门楣了,可不能忘了咱徐家人啊。”
徐一帆靠在老板椅上,不动声色地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二叔今天回来,是有事?”
旁边的徐海东忍不住了,直接凑上前说:
“哥,是这样。我在县城也干过几年销售主管,有管理经验。现在你摊子铺得这么大,外人哪靠得住?我寻思着,进咱们合作社当个副总,帮你管管销售。另外,既然是家族企业,我是你亲堂弟,你随便划个百分之三五的股份给我,我肯定死心塌地给你卖命。”
徐一帆听笑了。
他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泛黄的旧账本,“啪”地一声扔在桌子上。
“二叔,海东,你们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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