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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正房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昏黄光芒。
少年在院中站了许久,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母亲,哪怕白日里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撕心裂肺的对质,血脉相连的羁绊,终究是斩不断的。
他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的药味依旧刺鼻。
赵氏并没有睡着,她靠在引枕上,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
当看清来人是少年时,那双浑浊死寂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砚声……”她颤巍巍地伸出手。
少年快步走上前,在床榻边单膝跪下,握住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母亲,我来看看您。”
赵氏看着这张朝气蓬勃、满是关切的脸,眼眶又红了。
她反手紧紧攥住少年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好孩子,你能来……娘心里高兴。哪怕是现在就让娘闭上眼,这辈子也值了。”
“母亲别说胡话,您还要长命百岁。”少年声音发涩,眼眶泛起了一层水雾。
“娘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赵氏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透着几分怀念与释然,“你爹死因是贵妃做的,娘知道后已经受了打击,下狱中一次,大起大落也不为过……以前你常年在外打仗,一年到头,娘也见不到你几回。后来你终于回京了,封了侯,可性子却越来越冷,越来越让人猜不透。娘看着你,总觉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如今……能再看到你十年前这副心气,看到你还会哭、还会笑,娘真的高兴。”
少年低下头,温热的眼泪砸在赵氏的手背上。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哑:“母亲,我今天一直在想,十年后的我,怎么会变成那副鬼样子?冷漠,无情,把所有人的真心都踩在脚下,甚至连阿凝都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他真的很坏,坏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挣扎:“可是……不可否认,他确实又帮了很多人。他护住了侯府,他替江家平了反,他在这吃人的朝堂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如果不是他那么冷酷,或许侯府早就被那些豺狼虎豹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所以,这世上,其实本就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对吗?”少年的眼中透着迷茫。
赵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其实,就连娘,也是一样的。”
她浑浊的目光看向虚空,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月凝被下药的事,娘最开始,确实是不知情的。惜玉那孩子,自作聪明,心思多,连我都敢下药,娘一开始若是知道她用那种绝子散,必定会打断她的腿。可是……”
赵氏的语气顿住了,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自私:“可是后来,我察觉到了端倪,得知了真相。那时候,事已至此,月凝的身子已经被拖垮了,大错已经铸成。我能怎么办?我是裴家的当家主母,我不能看着侯府断了香火。所以我只能装作不知道,顺水推舟,想让惜玉进门给你做妾,生下庶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