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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妍道:“她每回都挑那里。”
美杜莎瞥她一眼。
“倒是记得。”
话是淡的,坐下时,却将带来的果盘推到了她手边。
小医仙来得稍晚,青鳞陪她一起进门。两人没有带药箱和名册,只有一小坛温好的果酒。
紫妍接过,晃了晃。
“甜的?”
“尝过才知道。”
小医仙笑着,将坛口的封泥揭开。
紫妍忽然发现,自己竟很喜欢这些细小的声音。
杯子放在桌上,椅脚轻轻挪动,蝶嫌一条绸带挂歪了,踩着凳子伸手去理,被姐姐抬手扶了一下。
屋外,曜天火还在同黑擎争那一罐酒该不该先开。
金曜想从窗户钻进来,见紫妍抬眼,默默盘去了屋檐。
这么多人。
却没有谁因为她不说话,便连呼吸都放轻。
烛坤来到花厅时,苏千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两人对视片刻。
一个是曾将她从山林带回来的老人。
一个是迟了许多年,才终于能站在她身后的父亲。
烛坤先走过去。
他没有带龙皇威压,也没有喊苏千的职衔。
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些年,多谢。”
苏千慢慢站起。
“她在学院,也没少闯祸。”
紫妍立刻转头。
“苏老头!”
老人笑了。
“都成婚了,还说不得?”
烛坤看了女儿一眼,也有了笑,随后却仍低下头,将未说完的话补上。
“我不是谢你替我养她。”
“我是谢你,在她没处去的时候,肯把她带回家。”
苏千唇边的笑,渐渐停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
紫妍捏着杯子的手,也慢慢收紧了。
她曾以为,知道身世以后,才算有了来处。
回到龙族,才算有了族人。
可眼前这个老人,在她还不知自己是谁,还只会抱着药根、露出一脸凶相的时候,就已经将门打开过一次。
苏千重新坐下,半晌,才摆了摆手。
“谢什么。”
“养都养了。”
紫妍转过脸,拿杯子挡住眼睛。
旁边却有人将一方帕子放了过来。
是青鳞。
她不说破,只给紫妍添了一点果酒。
萧凡端着最后一盘菜进门,看见两位老人已经坐下,便将袖子挽起,给他们各盛了一碗汤。
“先尝尝。紫妍盯着厨房改了三回,应该错不了。”
“是你第一次太淡。”紫妍立即道。
“第二次呢?”
“太咸。”
“第三次?”
她端起杯子,嘴角终于又扬起来。
“第三次,才是我家的味道。”
苏千尝了一口汤,点头。
烛坤也点头。
紫妍盯着两人,直到他们真的将那一口咽下去,才低头喝自己的。
她不记得前世父亲最后一次与自己说话,声音是不是这样。
只记得战争很长,所有人都在等一道命令。
今夜她不发命令。
她将汤碗推到父亲面前,嫌弃地说一句,别只吃果子。
父亲便放下果子,先喝汤。
……
饭到一半,烛离带来贺礼。
紫妍看他衣袖鼓着,眯起眼。
“玉简?”
“不是。”
烛离取出来,是一幅自己画的小院图。
画得很认真。
院门、屋檐、窗下的小炉,还有盘在屋顶上的金曜,都在。
紫妍接过,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龙岛那边,今日还有事吗?”
“各处长老已经安排妥当。要紧的事会传讯,不急的,明日再议。”
她点头。
烛离又道:“陛下以后要歇几日,提前说一声即可。四岛已经安定,不能还将所有小事都送到您案上。”
紫妍慢慢抬眼。
她曾很怕,自己一长大,便要被这两个字带走。
龙皇。
要顾族人,要坐高位,要将自己的想念压到一切之后。
可这一回,她没有等到谁来将桌子搬空,催她立即回殿。
长老站在灯下,告诉她,饭可以慢慢吃。
紫妍将画放好,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坐。”
“老臣……”
“菜还热着。”
烛离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坐下。
桌边挤了些,蝶便往姐姐那边挪,青鳞将果酒坛搬到小案上,黑擎去外面又添了一张凳子。
萧凡低头,望着紫妍重新拿起的筷子。
她正挑一块没有骨头的肉。
夹起来,看了看,放进他的碗里。
他抬眼。
紫妍也看他。
“你一直端菜,还没吃。”
萧凡低低应了一声,将那块肉吃了。
她又替他夹了一块。
这次,他握住了她拿筷子的手。
“你也吃。”
紫妍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握了片刻。
灯光落在桌上。
她看见苏千慢慢喝茶,看见父亲替老人挪开挡手的盘子,看见美杜莎的嘴角微微扬着,看见小医仙低头替青鳞倒酒。
萧凡就在身侧。
她不必将自己的灵魂留给一盏灯,也不必将这些人,一个个藏进害怕忘记的梦里。
窗外风吹进来,拂起她亲自选的绸帘。
紫妍用空着的那只手,将窗子轻轻合上。
随后,继续吃饭。
……
夜深时,花厅只剩几盏小灯。
苏千已经去歇了,烛坤送老人进屋,出来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朝南的窗。
紫妍将收好的碗筷交给黑擎,最后抱着那幅小院图回房。
萧凡正在等她。
窗帘也是她选的,床边留着她的糖罐,妆台上放着成婚那日用过的发饰。
她推门进来,他便接过画。
“挂这里?”
紫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再低一点。躺下也能看见。”
萧凡依言挂好。
回过头,她已经坐在床沿,伸手解开束发的丝带。
紫发散下来,沿着肩头滑过,发梢落进浅紫的衣襟。她抬手拨了两下,没拨顺,便朝他伸手。
“帮我。”
萧凡拿起梳子,坐到她身旁。
梳齿一点点穿过长发,遇见打结的地方,他便先用指尖分开,再慢慢往下。
紫妍没像往常那样嫌他太慢。
她望着墙上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我太折腾?”
“换了三次汤,是有一点。”
紫妍回头。
萧凡笑着,将梳子放下。
“但饭很好吃。”
她哼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藏不住了。
“我想让他们都坐下来。”
“嗯。”
“不是来看龙皇,也不是来谢谁救了谁。”
她伸手,沿着他的衣袖摸到掌心,将自己的手放进去。
“我就是想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
萧凡握紧了。
紫妍转过身,双膝朝着他,抬眼望了片刻。
“你也很好。”
他笑。
她却没有跟着笑,反而认真地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尾。
“不是说你救了谁,炼了什么丹。”
“就是你。”
萧凡眼里的笑,慢慢静下来。
她靠近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此刻的安稳。
“我喜欢你跟我争窗帘,喜欢你嫌我问太多,又还是给我炼糖。”
“喜欢你坐下来,陪我把饭吃完。”
说到最后,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想将脸偏开。
萧凡却抬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脸。
“再说一句。”
紫妍眼睫颤了一下。
“没了。”
“那我说。”
她望着他。
萧凡指腹擦过她耳边的一缕发,声音很低。
“今天看见你坐在桌边,我很高兴。”
紫妍没有立刻应。
过了片刻,她忽然往前,吻在他的唇上。
很轻。
退开一点,又不舍得,便再靠近。
萧凡揽住她的腰,将那一点犹豫接下来。她握着他的手慢慢松开,转而环住他的颈,紫发从两人肩侧垂下,遮住了灯里轻晃的影。
两人分开时,她的脸已热起来。
眼中的明亮却没有躲。
“萧凡。”
“嗯?”
“明早我想晚一点起。”
“那就晚一点。”
“龙岛传讯……”
“急事会有人处理,寻常事已经说好明日再议。”
紫妍唇角弯起来。
“你记得倒清楚。”
萧凡没有回答。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又沿着鬓发,轻轻落在耳边。
紫妍的手指忽然收紧。
她抵着他的肩,声音比方才还低,却带着一点熟悉的得意。
“今晚,是我把你留在家里的。”
“是。”
“不是糖留的。”
“不是。”
她终于满意,将额头贴在他颈侧,停了一会儿,又轻轻叫了声夫君。
萧凡的手臂收紧。
她似乎察觉了,偏头看他,眼中那一点狡黠,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怎么,叫不得?”
“叫得。”
“那你别光答。”
她拉住他的衣领,让他再靠近些。
床边软鞋被她踢得一前一后,萧凡伸手将外衣搭到屏风上,回来时,她还坐在原处等他。
月色落在半掩的窗帘上。
他走过去,将她伸来的手握进掌心。
帐幔缓缓垂下。
那只放在床边的糖罐,整夜没有被打开。
……
紫妍第二日确实起晚了。
醒来时,屋外已经有说话声。
她先看见墙上那幅小院图,又看见萧凡搭在自己腰侧的手。
他也没有起。
只是半睁着眼,替她将压在身后的头发抽出来。
紫妍望着他,忽然抿嘴笑了。
“你也懒。”
“今日陪你。”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没急着坐起来。
隔着门,苏千正在说茶叶别放那么多。
烛坤说,自己从前在岩浆底下,哪有心思学这些。
苏千便道,现在有了,慢慢学。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父亲压低的声音。
“要不要叫她?”
“昨日不是说了,要晚些起?”
“饭会凉。”
“温着。”
随后,是碗放回炉边的轻响。
紫妍将脸埋进萧凡肩侧,手掌贴着他的背,忽然一动也不动了。
他没有催她。
她曾以为,长大以后便不能赖床,不能闹脾气,也不能再盼着谁,将饭留到自己醒来。
可屋外那两个人,竟在认真地商量,怎样温一碗饭。
萧凡的指尖轻轻碰过她的发。
紫妍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听见了。”
“嗯。”
“你别说我又哭。”
萧凡将她抱住。
“没说。”
……
苏千住了七日,才回学院。
临走时,紫妍往他的行李里塞了许多东西。药材、茶叶,还有两瓶新做的糖。
老人拿起来看。
“我也吃这些?”
“不是给你的。”
紫妍抢过来,贴好瓶上的封纸。
“我下次回来,先吃这个。你别偷。”
苏千笑着收下。
“好,给你留着。”
烛坤陪他走到院门,回来时,紫妍已经将那枚传讯符放在花厅窗下。
老龙皇站了一会儿,问她:“过几日,回岛吃饭?”
“回。”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故意挑剔。
“别总是果子。”
烛坤点头。
“我学。”
紫妍看着父亲,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那我等着。”
她没有说过去都不算了。
父亲也没有再问,自己是否已经被原谅。
他们约好下次吃饭。
日子还长。
……
后来,紫妍出门时,终于不再将糖罐装进纳戒。
旧瓷碗就留在窗下。
两份糖,也留在里面。
青鳞来找她,会先叫一声;蝶偶尔经过,看见罐子没盖好,会顺手替她扣上盖;萧凡炼了新糖,便将旧的往外挪,让她回来先吃。
她从龙岛归来,脚步不再只朝着丹房去。
有时候先去医馆接小医仙,有时候顺路问问青鳞,今晚是否回来。
到了花厅,她会打开窗,放好龙皇令,然后坐到自己挑的椅子上。
桌子渐渐有了划痕。
她没有叫人换。
其中一道,是那夜黑擎添凳子时碰出来的;另一道,是蝶切果子用力过猛,嘴硬说下回给她补好。
萧凡真要补,她反而将他的手挡开。
“还能用呢。”
有一回,萧凡去山下替新入门的弟子讲药性,到了傍晚,还没回来。
紫妍已经尝过一轮菜。
她站在窗边,看了看天色,习惯性地抬起手,想循着心印去找。
指尖那点紫金光亮起,又停了。
山下没有异样。
传讯符上,也早留着一句,要晚些回来。
他带了药册,有弟子等他,有许多寻常的事要做。
紫妍看了一会儿,将手收回来,转身给汤添了一点火。
萧凡踏进院门时,先听见她的声音。
“回来晚了。”
他放下药册,从怀中拿出一只包好的纸袋。
“路过那家卖糖的,排了会儿队。”
紫妍接过来,拆开一角。
蜂蜜香气从纸里透出来。
“你自己会做,还买?”
“你上次说想尝尝。”
她抬眼,看了他很久。
随后低头,咬了一小口。
这回是真的蜂蜜味。
很甜。
萧凡问:“好吃吗?”
紫妍将剩下的半块放进他嘴里。
“自己尝。”
他接住了。
她望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手稳稳放下纸袋,随后拿起自己的汤碗。
没有垂落。
也没有谁来告诉她,龙皇陛下,该回去了。
萧凡端着碗,等她一起坐下。
紫妍却忽然跑进屋,将那张矮凳搬到小炉旁。
“明日还炼糖吗?”
“炼。”
“后日?”
“你吃完了就炼。”
她在凳边蹲下,抬起脸,眼中有笑,也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你以前说过,以糖丸起誓。”
萧凡放下碗,走到她面前,将她牵起来。
“记得。”
“给我做一辈子。”
“一辈子。”
紫妍没有再逼他竖起手指。
她握住那只手,走回桌边,将他的碗重新放好。
窗帘是她选的。
桌子是她挑的。
院中有父亲传来的讯息,有爷爷说下回要带的新茶,有她出门以后,仍替她守着糖罐的人。
萧凡拉开椅子,伸手招她。
“小妍儿,回家吃饭。”
紫妍坐到他身边,拿起筷子。
“已经到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