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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古龙四岛的长老,近日收到了一份盖着龙皇印的请帖。
烛离展开时,先将背挺直了。
看清以后,背又慢慢松了下来。
上面没有盟约,没有征调,也没有哪一族欠下的赔偿。
只有一个日子,一个地址,以及紫妍亲手写的一行字。
“来吃饭。不许带族务玉简。”
黑擎站在旁边,憋了许久,还是没憋住笑。
烛离看他一眼。
“你的那份呢?”
黑擎从怀里取出来。
他的那份,多了一句话。
“黑大个,来的时候,帮我搬张桌子。”
……
青鳞院中的七幻青灵涎又抽了一片新叶时,紫妍决定,将家里的花厅重新收拾一遍。
她已经成婚,也早已在这里住惯了。
可这回,她要自己选桌子,自己挑窗帘,自己给每个人留位置。
萧凡进门时,她正坐在窗下的长榻上,比着两块颜色相近的绸料。
龙凰破茧后,她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尽。此刻卸去皇冠,紫发松松束在肩后,一身浅紫常裙,也遮不住成年女子清丽明艳的风姿。
她却仍嫌坐得端正太累,索性将裙摆拢到膝前,伸出两条裹着白色丝罗袜的小腿,漫不经心地晃着。薄软的袜面顺着匀称的腿线落下,脚尖一翘一落,偶尔碰到榻沿,又轻轻收回去。
听见脚步,她抬眼。
“你来得正好。选一个。”
萧凡站到她身旁,看了片刻。
“左边。”
紫妍立即皱眉。
“右边不好看?”
“也好看。”
“那你为什么选左边?”
萧凡低头,望着她已经捏紧右边绸料的手,笑了一声。
“因为你问我以前,已经选好了。”
紫妍被说中,也不心虚,将右边那块往他怀里一塞。
“那就这个。你挂。”
他接过绸料,却没立刻动。
榻下,两只绣着小小龙纹的软鞋摆得歪歪斜斜,其中一只已经被她晃动的脚尖碰到了案底。
萧凡俯身将鞋取出,放正。
紫妍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又不怕凉。”
“等会儿要下来量桌子,别又踩着尺子跑。”
她看了一眼地上铺开的纸,终于将脚伸进鞋里。
鞋面上的龙纹是她自己选的。
一边张牙舞爪,一边抱着糖罐。
萧凡第一次看见时,问她两边为什么不一样。
她说,因为都喜欢。
如今穿上,仍很满意。
“桌子要大些。”她跳下长榻,绕着花厅走,“苏老头坐这边,老头坐那边。美杜莎姐姐不喜欢对着风,仙儿姐姐的地方要离炉子近些,青鳞来的时候,还能放她的药册。”
“蝶呢?”
“和她姐姐挨着。她嘴上说不要,最后肯定又要挪过去。”
“我呢?”
紫妍转身,像看着一个问了傻话的人。
“我旁边。”
萧凡指了指她画出来的圈。
“这里已经放了糖罐。”
紫妍认真看了一会儿,将糖罐的位置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现在放得下了。”
萧凡终于忍不住笑。
她也笑,笑着笑着,却低下头,把纸上那两个写着“老头”的位置描得更清楚了一点。
一个在学院。
一个在龙岛。
她想将他们都请来。
想让他们看看,她自己挑的桌子,自己选的窗帘,还有那只再不必藏起来的糖罐。
……
苏千收到请帖的第二日,紫妍便到了迦南学院。
她没有从药库的空间缝里钻进去。
这回走的是正门。
守门的长老见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她已经摆了摆手。
“我来接苏老头。”
苏千在院里听见这一声,茶都没有喝完,便放下了杯子。
紫妍跨过门槛,先扫了桌上一眼。
“不是说茶给我们留老了吗?”
“留老的倒了,又留了新的。”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萧凡,嘴角便有了笑。
“总不能真叫你们喝一壶苦水。”
紫妍在他对面坐下,抢先将第二只茶杯挪给萧凡。
苏千给她倒了一杯。
不烫,正好入口。
她端起喝了两口,忽然望向院后。
“我以前住的那间屋子,还在吗?”
苏千的手停了一下。
“在。”
“没给别人?”
“没有。”
“我去看看。”
她起身很快,走到廊下时,脚步却慢了。
那扇门比记忆中矮。
她从前抬头才看得到的窗格,如今一伸手,便能摸到最上面一根木条。
门推开,没有霉味。
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摆着一只旧瓷碗,碗沿缺了一小块。角落里,她当年抱回来又嫌硌手的那张矮凳,仍好端端放着。
紫妍蹲下,伸手摸了摸凳面。
凳子
她耳朵微红。
“这个怎么还没弄掉。”
苏千站在门边。
“怕弄坏了,你回来又找老夫闹。”
“我哪有那么不讲理。”
老人没说话。
萧凡也没说话。
紫妍回头,瞪了两人一眼,却没有真生气。
她慢慢坐到矮凳上。
凳子太低,坐得并不舒服。
可她坐了很久。
苏千记得,自己第一次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不肯睡床。给她盖了被子,第二日起来,却见她蜷在门后,抱着没吃完的药根,一听脚步便惊醒。
后来肯上床了,窗子又总要开着。
不是怕热。
是怕门关上以后,自己出不去。
他当时以为,养熟就好了。
可那只总在药库惹事、总被学员远远躲着的小龙,哪怕吃饱了,也未必不孤单。
这些话,他没有当着她说。
只走进屋,将窗帘往旁边拉开一点。
“想搬什么,便搬。搬不走的,留在这里。”
紫妍抬眼。
“那这里呢?”
苏千听懂了。
老人抬手,像许多年前那样,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成婚了,还能把你住过的屋子收回去?”
“回来时照旧住。想住几日,住几日。”
紫妍垂下眼。
手指在凳边缓缓收紧,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萧凡将她想带走的矮凳收好,又收起窗台上那只缺口的碗。
紫妍站起来,经过苏千身旁时,却忽然停住。
她伸出手,将老人抱了一下。
苏千怔住。
那双曾抓着自己胡须不肯松的手,如今已经能够稳稳环住他的肩。
“爷爷。”
紫妍声音很轻。
“这回换我接你过去住。”
苏千张了张口,先笑了,又赶紧偏头咳嗽。
“住几日便回来。学院还有事。”
“知道。”
“老夫的茶具……”
“带。”
“还有那本没看完的……”
“都带。你的屋子,我留好了。”
她松开手,抬起脸,像是终于做成了一件比统御四岛还要难的事。
“窗子朝南,有太阳。”
苏千还要安排好学院的课,约定两日后由她来接。
紫妍记下时辰,又悄悄往老人的茶杯中添了半杯热水。
……
离开学院前,紫妍想去后山一趟。
苏千先去安排学院的事务,萧凡便陪她沿着山路往上走。
雪魔天猿曾经占据的洞穴,仍在林间。
如今住在里面的主人见了她,险些又要往外跑,被紫妍抬手拦下。
“我不是来抢你的窝。”
那道身影将信将疑。
她从纳戒中拿出两枚丹药,放在洞口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借地方坐一会儿。”
山风吹过林梢。
萧凡望着洞中自然形成的石台,慢慢想起了当年在这里调配地心淬体乳的日子。
草席、丹炉,还有总不肯安静等着的紫妍。
紫妍走进去,掌心轻轻贴上石壁。
这里比她记忆中明亮。
也可能,只是今日有人陪她走进来。
“上一世,你走了以后,我回来过很多次。”
萧凡没有动。
紫妍背对着他,指尖在石壁上停了片刻。
“龙殿太大,坐在哪里都有人跪。我要是不说话,他们便不敢出声。”
“可我回来这里,没人跪,也没人说话。”
她转过身,笑容很淡。
“都一样静。”
萧凡走到她面前。
紫妍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慢慢往里面摸,直到握住那只温热的手。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两人的手,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我那时一直觉得,是不是我再厉害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把你留下。”
“后来真的成帝了,古族也灭了。所有人都说,陛下得偿所愿。”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他们在恭喜什么。”
山洞里,那一点风声忽然变得很远。
萧凡喉间发紧。
他见过她最蛮不讲理的模样,见过她为了一个果子与人争抢,见过她坐在龙殿里,沉静地将四岛的事一件件定下。
却直到此刻,才听见了那个站在满殿贺声中,仍不知自己该回哪里的紫妍。
她拇指擦过他的指节。
“你最后给我的那粒糖,不是蜂蜜味的。”
萧凡的手轻轻一颤。
“嗯。”
“很苦。”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终于抬眼,看着他的脸。
“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苦得我吃下去以后,想找你算账,都没有地方找。”
那枚丹药,让她走到了大陆之巅。
可她捏着空瓶回到山洞时,连一句嫌难吃的话,都没有人接。
“我知道那是你替我准备的。”
“我也知道,你想让我以后不再被人欺负。”
紫妍的唇轻轻动着,许久,才将那句压了太多年的话说完。
“可萧凡,我那时候,已经没人可以撒娇了。”
萧凡将她抱进怀里。
她原本还站得笔直,被他抱住以后,肩背却一点点松了。
前世父亲也死在那场战争里。
她从来不肯细想,自己究竟在那一年丢了多少东西。
只记得,龙皇不能哭得太久,族人不能没有皇,青鳞还在等她,萧凡也不能就这样找不回来。
于是她走出去。
翻过大陆,越过虚空,再将最清醒、最执拗的那部分自己撕下来,留给一盏微弱的灯。
疼的时候,她没有想过,该由谁来哄。
她只盼着,灯别灭。
如今那盏灯终于回到她身上。
连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怕,和不敢再喊的疼,一起回来了。
紫妍将脸贴在萧凡肩头,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
“魂光刚回来那阵,我半夜醒了,还想去看看你的心印。”
“怕她又在里面,一个人守着。”
“后来才想起来,她已经回来了。”
萧凡手掌贴着她的背,很慢地抚过。
“我知道你还留着两份糖。”
“当然。”
她攥住他的衣袍,理直气壮得有些哽咽。
“答应了,就是两份。一份都不许少。”
“不会少。”
“她说话的样子,我都记得。讨嫌,嘴硬,还总说别人笨。”
萧凡低头,碰了碰她的发。
紫妍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都是我。”
她不再需要对着他的心印,等一个单独的声音回答。
那些记忆,那点护食的小脾气,还有终于能够说出的疼,都属于如今这个完整的紫妍。
萧凡将她抱得更稳。
“以后睡不着,叫醒我。”
“你不嫌烦?”
“你以前一晚上问七遍糖好了没有,我都过来了。”
紫妍终于从他肩上抬起头。
眼尾湿着,唇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那时你炸炉了。”
“所以以后,炼糖的时候少问两遍。”
“睡觉的时候呢?”
“你喊,我就应。”
紫妍盯着他,忽然伸手,将他衣襟上被自己攥出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不用总想着补给我什么。”
萧凡的目光停住。
她抬起下巴,那点熟悉的骄傲,终于又回到了眼睛里。
“我不是回来讨债的。”
“我回来,是要和你过日子的。”
洞外,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响。
萧凡望着她,许久,才低低答了一声。
“好。”
紫妍牵起他的手,往洞外走。
到洞口时,她回了一次头。
石壁、石台,与记忆中并无多少分别。
可那卷她独自守过的草席,终究已留在了上一世。
这一世,她有要带回家的矮凳,也有坐在窗边,等她去接的爷爷。
她没有再往里面走。
……
烛坤比苏千早到了一日。
他带来的东西,塞满了三枚纳戒。
紫妍打开第一枚,看见一张紫金龙木制成的床。
第二枚,是整整一套能将她常住的小院罩住的防御阵器。
第三枚,则堆着大大小小的药果和灵物。
她抬头。
“你是来吃饭,还是来把这里改成龙殿?”
烛坤轻咳。
“床结实些,睡着舒服。”
“我那张也结实。”
老龙皇瞥了萧凡一眼。
萧凡默默低头,继续系窗帘。
紫妍反应过来,耳根微微一热,却仍将第一枚纳戒推回去。
“不用换。”
烛坤又道:“阵器留下。院外也好,卧房也好,遇见什么动静……”
“会先把你叫来?”
老龙皇没答。
紫妍却已经听懂了。
她低头,看看那套认真炼过的阵器,伸手将其中一枚传讯符挑出来。
“这个留在花厅。”
烛坤看向她。
“别的先不用。萧凡的阵已经布好了,我又不是回来和谁打仗。”
“可是……”
“想我了,就用它问一声。我不忙,会回你。”
烛坤的声音慢慢停了。
紫妍又将第三枚纳戒收下,翻出两枚熟透的药果。
一枚给自己,一枚放进父亲手里。
“这两个甜。”
烛坤拿着果子,站了很久。
他会用龙印留住一段空间,会以逆鳞替人承住生死,也曾在古帝洞府外,等到连岁月都像不再往前走。
可出来以后,面对已经长大的女儿,他仍常常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怕站得远,她又觉着无人管。
也怕走得太近,连她好不容易争来的日子,都被自己的担忧挤满。
紫妍吃完半枚果子,见他还不动,忽然皱眉。
“你怎么又这样。”
“哪样?”
“给我东西的时候,像要出门一百年。”
烛坤眼中那点强撑的笑,慢慢敛了。
紫妍看着他,心口也有些涩。
那些怨,不是没有了。
小时候没等到过的人,长大以后再走到面前,她仍会想起那些饿着睡去的夜。
可如今,父亲真的走出了那扇门。
她也可以重新认识这个人。
从一枚果子,一顿饭,一回不必匆忙结束的见面开始。
紫妍拿起他没吃的果子,塞得更稳些。
“明天还吃饭呢。别摆这副脸。”
烛坤终于咬了一口。
果汁很甜。
他慢慢点头。
“明天还吃。”
……
花厅的桌子,最终还是黑擎搬来的。
普通木料,宽宽长长。
他原想换成更贵重的灵木,被紫妍拦住。
“这张好擦。弄坏了,还能补。”
黑擎将桌子放稳,又按着她比出的地方摆好椅子。
窗边那张矮凳,太低,坐不到桌前,萧凡便给她另留了一个位置。
旁边放着小炉。
以后他炼糖,她能在那里坐着等。
紫妍看了一遍,很满意,拿出那只缺口的瓷碗,将两份新糖放了进去。
瓷碗旧得与满桌的新东西不相称。
她却坚持要用。
美杜莎带着蝶来的时候,先看见了那张被涂改过许多回的座次图。
蝶伸头一看,笑了。
“你还给姐姐留了靠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