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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的小礼过后第七日,青鳞摇响了那只寒玉铃铛。
铃声很轻。
海波东却连茶杯都没有放稳,便从谷外赶了回来。寒气掠过屋檐,正在晒药的弟子们纷纷抬头,只看见一道白影落进小院,老人手中凝出的冰枪,险些碰翻门边的花盆。
“谁动了青鳞?”
院里安安静静。
青鳞端着一碗热汤,愣在石桌旁。
萧凡坐在另一边,伸手扶住了那盆花。
“海老,先把枪收了。”
海波东看看他,又看看青鳞,目光终于落到桌上。
四副碗筷。
小炉上还温着一碟他喜欢的菜。
青鳞的耳朵慢慢红了,拿着铃铛的手也往袖里缩了缩。
“我传了两次信,爷爷都没有回。我想,您可能没看见……”
“所以?”
“所以,想叫您回来吃饭。”
海波东的胡须抖了一下。
这东西,是他当年在黑皇城交给她的。铃内封着一道寒冰斗气,遇见危险便能叫他知道。炼成时,他还怕这丫头太懂事,真出事也不肯惊动自己,故意板着脸,逼她收下。
这些年,他始终留着那一缕感应。
等来等去,等来了一碗热汤。
老人站了片刻,终于散去冰枪,坐到留给自己的位置上。
“以后叫吃饭,轻轻摇一下就行。”
青鳞眨了眨眼。
“我只摇了一下。”
萧凡别过脸,没忍住笑。
海波东瞪他一眼,接过汤碗,又将碗放下,认真看了看青鳞的脸。
她早已长大。
那双曾灰暗无光的眼睛,如今清澈得能映出满院秋色。她穿着便于授课的青裙,袖边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墨,发间簪着成婚时选的玉饰。弟子们有事找她,会站在门口恭敬叫一声院主。
只是被他看得久了,仍会不好意思地抿起嘴角。
海波东收回目光,端起了碗。
“这样用,也好。”
汤很热。
他低着头,喝得很慢。
……
第四副碗筷是留给紫妍的。
她来得晚,进门便先问有没有甜的。青鳞替她把温在炉边的药果羹端来,她尝了一口,满意地将碗往身前挪。
“今天不用看着那群小蛇?”
“蝶姐姐去帮我了。”
“她会教?”
“会的。”青鳞认真替蝶说话,“她昨日还问我要了授课的册子。”
萧凡想起蝶抱着册子,嘴上说只随便翻翻,夜里却拉着他问了半个时辰的模样,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紫妍看见了,拿勺子点了点他。
“你别笑。青鳞的小院,谁也不许糊弄。”
青鳞笑着给她添羹。
院外传来弟子的脚步声。一名青年抱着两卷名册走来,身后跟着个不肯抬头的孩子,袖口绷得很紧,左手始终藏在里面。
青鳞放下汤勺,走到门边。
“不是说今日先休息么?”
青年面露难色。
“师父,他不肯进屋。问了好几遍,若测不出修行天赋,还能不能留下。”
孩子的头垂得更低。
半截袖子磨破了,缝隙里,露出一点青灰的鳞。
青鳞蹲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叫什么名字?”
孩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便又等了一会儿。
“阿禾。”
“阿禾,测天赋要等明日。今日先吃饭,再去看你的屋子。”
孩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内,又立刻缩回去。
“我没有钱。”
“知道了。”
“我可以洗碗,还能提水。”
青鳞的指尖轻轻一顿。
她没有说自己也曾这样,更没有当着许多人的面,去揭开那只遮住鳞片的袖子。她只回过头,朝萧凡望了一眼。
萧凡起身,添了第五副碗筷。
青鳞重新看向孩子。
“我们正好在吃饭。你愿不愿意,先陪我们吃一点?”
过了许久,那只藏在袖里的手,慢慢伸了出来。
她握住了。
……
这一顿饭,比预备的晚了许多。
阿禾吃得很慢,每夹一口菜,都要偷偷看一回别人的脸。青鳞替他盛汤,没有催,也没有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留在他身上。
海波东问起小院缺不缺药材。
紫妍抱怨龙岛送来的果子酸。
萧凡说她挑的是炼药用的那一筐,紫妍便瞪他,怪他没有早说。
几句闲话过去,孩子握着筷子的手,终于没那么紧了。
临走时,阿禾小声问青鳞:“院主,我真的可以住?”
青鳞点头。
“可以。”
“天赋不好也可以?”
“也可以。”
孩子被弟子领走以后,她仍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萧凡没有叫她。
直到她转过身,望见桌边新添的那副碗筷,眼眶忽然红了。
“哥哥。”
“嗯。”
“原来当年,我坐下吃一碗饭,也不用那么怕的。”
萧凡走到她面前。
她却先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今日,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能。”
海波东端起茶杯,咳了一声,说谷外还有人在等。紫妍本来还想讨半碗羹,抬头看见青鳞的眼睛,便将勺子放下了。
出门前,她回头道:“晚饭我来送。”
青鳞点了一下头。
“紫妍姐姐,多带一碗甜的。”
紫妍怔了怔,随即笑了。
“好。”
……
青鳞的书房,窗开得很大。
窗前摆着两盆七幻青灵涎的幼苗。都是后来重新寻来的,药性尚未养成,细叶却已能在阳光下折出浅浅的七色。
案上是弟子的名册、温养神魂的药方,还有一枚碧绿色蛇形玉牌。
萧凡认出了它。
天蛇府的信物。
青鳞将玉牌拿起来,指腹抹过蛇纹上的细尘。
“以前收它的时候,我其实很怕。”
“怕他们再来?”
“怕自己忍不住答应。”
她坐到案旁,望着手中的玉牌,慢慢说:“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能帮上你,不高兴也没关系。去哪里都可以,多久都可以。”
萧凡在她身旁坐下。
她将玉牌放回原处,却没有将手收走。
“后来,你说舍不得。我记了很久。”
“现在还记得?”
“记得。”
青鳞低低笑了一下。
“连海老爷爷在旁边喝茶的样子,都记得。”
那时,她终于知道,自己可以不去。
可藏得更深的一些事,却是在很久以后,才慢慢明白的。
修行渐深,七转琉璃心法使她能够分辨越来越细微的灵魂气息。那些不属于幼年记忆的声音,偶尔会在梦里出现。
起初只有雷。
后来,是一片怎么也望不到边的血色。
再后来,她听见有人叫公子。
声音是自己的。
很轻,也很累。
古帝传承外,她沿着萧凡仍未断开的联系,找到那道将被火海吞没的意识时,那些梦终于有了清楚的来处。
她曾经这样找过他。
找了很久。
只是那一次,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萧凡。
青鳞的手指慢慢蜷起。
萧凡握住了她。
“青鳞。”
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有些事,你看见过。我知道。”
“但还有一些,我想自己告诉你。”
萧凡的喉间微微一紧。
这些年,他曾在无数次回想中,停在那片血海前。看见她跪在雷下,看见她伤痕累累地笑,看见她用自己的消失,换回一个本不该再有的新生。
可那场漫长的寻找里,她如何度过一天,又如何撑过下一天,他仍然不知道。
他点头。
“你说。”
……
前世,天蛇府的山门很高。
青鳞第一次走进去时,回头看过两次。
她已经向萧凡辞过行,说自己会好好修炼,会早些回来。那些话说得很顺,因为她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唯独一句,没有练出来。
公子,等我回来,你还能不能让我站在你身边。
她怕问得太直,会让他为难。
又怕他答应了,自己却做不到。
于是,离开时只笑着挥了手。
天蛇府给了她修行的机会,也给了她从前不敢想的身份。无数蛇类魔兽匍匐在她脚下,长老们提起她的眼睛时,总带着近乎炽热的期望。
她很努力。
不肯浪费丹药,不肯漏掉一次授课,连修行后痛得握不住笔,也要将当天的感悟记下来。
有人称赞,有人告诫,也有人将另一位年轻人的前程,放进她本来只想走向萧凡的那条路里。
青鳞学会了谢绝。
学会在众人面前不怯场,学会看懂那些绕了许多圈才说出来的要求。
可一封写给萧凡的信,仍旧改了七遍。
最初写,公子,我想你了。
觉得不好,划掉。
后来写,青鳞已经进阶,过些日子或许能去见你。
又觉得太像炫耀,还是划掉。
最后,纸上只剩几句近况,与一句叮嘱他注意安全。
她捏着那封信,在负责送信的执事门外站了半晌。
没有进去。
因为她想着,下一次再强一些,下一次亲口告诉他,一定比这封薄薄的信好。
下一次。
一个很容易让人安心的词。
等到她终于能够带着自己的力量下山,等到她觉得,自己也能为他挡下一场风雨时,等来的却是死讯。
她最先问的,不是仇人在哪里。
“公子,留下话了吗?”
传讯的人沉默。
青鳞望着他,许久,又很小声地问了一遍。
“有给青鳞的话吗?”
没有。
她放在匣子里的那封信,一直到纸色泛黄,也没有送出去。
……
后来,人们见过天蛇府圣女统御群蛇的模样。
碧光照过山川,蛇类魔兽随她而行。她曾以为要拿去帮萧凡的力量,终于第一次为他出手。
却是在他已经看不见的时候。
复仇没有让她好过。
回到空屋,她仍然只能对着那封信,想自己究竟还有哪一句没有写好。
直到紫妍来找她。
两个人都已长成,都强得让旁人不敢直视。相见时,却只说了一句。
“没有找到。”
青鳞坐了很久,才将自己寻来的古籍推到她面前。
碧蛇三花瞳之上,尚有轮回瞳。
那不是一个能够轻易给人希望的答案。
书里许多字都已残缺,关于代价的几行,却清楚得让人不敢多看。
紫妍翻到那里,手指停住。
“你会怎么样?”
青鳞没有立刻答。
她将案旁那只没喝过的茶杯,往对方手边推近一点。
“先找着他,再说。”
……
轮回里没有可以数清的日子。
有时,她沿一缕相似的气息走过整片天地,抵达尽头,才发现那只是萧凡曾经留下的一道痕。
有时,她在风中听见他的声音。
追过去,没有人。
有时,明明已经找到一片残魂,刚伸出手,那点微光却在她掌前散了。
她便重新去找。
雷劫劈落时,青鳞已经学会不抬头。
不是不疼。
是抬头会耽误她记住,方才那一缕气息究竟朝哪里去了。
紫妍留下的魂光在远处亮着。
她循着那一点光,将萧凡散在漫长岁月中的碎片,一点点找回来。有些留在故人记忆的深处,有些几乎已与风尘无异。
青鳞的眼角不断流血。
血干了,睫毛黏在一起,她就用尚能活动的手指,慢慢将它们分开。
她得看清。
那片残魂太小,错过一点,便可能再也找不到。
她也并非从不崩溃。
有一回,雷声停了很久。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息,抬头却发现,连那道用来辨认方向的碧光,都已照不出自己的手。
她坐在血池边,喊了一声公子。
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后来,她抱着自己的手臂,低低哭了起来。
“我找不到了。”
这句话,没有人听见。
她哭完,摸索着站起身,又朝那一点更远、更淡的魂光走去。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继续找,还能去哪里。
……
书房里,萧凡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
青鳞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他取过温水,递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口,才发觉自己一直忘了呼吸,胸口酸得厉害。
窗外,一个弟子轻声问另一人,明日的授课要不要挪到东廊。
有人答,要先问院主。
那些寻常声音,让青鳞慢慢回过神。
她将杯子放下,眼睛仍然看着萧凡。
“最后,我找到了。”
萧凡眼底一热。
“我知道。”
“可那时候,我已不太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
她说得很轻。
“我低头看水,映出来的人满脸都是血,衣裳也没有一处是好的。我就想,若公子睁开眼,会不会被吓着。”
“所以我把那些东西藏了起来。”
封印。
萧凡眼前,骤然浮起那道连异火也无法轻易冲开的禁制。
当年,他只以为她不想让自己看见伤痕。
直到如今,才听见她亲口说出,封印落下以前,她还在担心什么。
“我想着,能活过来,已经很好。你不记得我,也可以。”
“可是……”
青鳞的声音断了。
萧凡将杯子放远,在她面前低下身。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微凉,动作却很熟悉。很多年前,她看不见,也曾这样一寸寸摸索,想知道那个愿意带自己离开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如今她看得见。
每一道眉,每一寸眼底的水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还是怕,你真的把我忘了。”
“我知道是自己答应的,是自己选的。可最后那一刻,我还是很想听你叫一声青鳞。”
眼泪落在萧凡手背上。
她没有再说知足。
“我没那么大方。”
“我想救你,也想你记得我。”
萧凡终于将她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手掌落在她背上时,却仍轻轻收着力,像怕那片遥远的雷,会从她说过的话里再次落下。
“青鳞。”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