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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大婚后的第三日,蝶替萧凡解开了她亲手种下的蛇之咒印。
那时,幽水蛇谷的红绸还没有撤。
风吹过长廊,绸带的末端拂着灯笼。前几日来贺喜的人陆续离去,院里重新有了药炉的轻响,也有了紫妍嫌喜饼太干、非要泡进甜汤里的抱怨。
萧凡坐在丹房窗下,正在替夭月誊清一张药方。
从帝都回来以后,那只旧药盒便留在徒弟的丹房里,药方却被他带了回来。小姑娘写信追问过两回,第二回连客气都省了,只在末尾画了一个气鼓鼓的小人。
蝶看过那封信。
当时,她指着那个小人笑了半天,说这位八品炼药师画人的本事,怎么还不如自己。
萧凡便问她,要不要替他画一个回过去。
她哼了一声,说才不替那小狐狸精画。
可今日窗边的小案上,已经摆着她画好的药草图。
每一处须根,每一片嫩叶,都标得清清楚楚。
萧凡看完,正要唤她进来,肩头忽然有了一点熟悉的凉意。
隔着衣袍,属于蝶的那道蛇纹正在褪去。
没有疼痛。
那些曾让他狼狈求饶的咒文,一笔一笔松开,像有人沿着很久以前系下的绳结,耐心地退回了最后一扣。
他手中的笔停住。
廊下,蝶背对着窗,掌心正悬着一道将散未散的蛇纹。
她的指尖有些发白。
平日里,只要萧凡多看别的女子一眼,她就能振振有词地凑过来,捏住他的衣领,逼他先看自己。那份不讲道理的得意,仿佛从未怕过什么。
此刻,她却没有回头。
萧凡放下笔,走到门边。
“蝶。”
她手中的蛇纹一颤。
随后,彻底散了。
蝶收拢五指,转过身,笑得像刚做完一件寻常小事。
“怎么啦,小鬼?”
萧凡看了看她的手。
她立刻将手背到身后,抢先道:“你现在都成帝了,这种小咒印本来也没用。我替你收了,省得你以后又拿它笑话我。”
“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以前没有,以后说不定就有。”
蝶挑着眉,还是那副蛮不讲理的模样。
可说完,她便想从他身旁走过去。
萧凡侧身,给她让了路。
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拦她。
只是等她走出两步,才道:“药方上的图,是你昨夜画的?”
“随手画的。”
“灯点到后半夜,也是随手?”
蝶回头瞪他。
“堂堂斗帝,还偷看人家屋里亮不亮灯,你不觉得丢人吗?”
萧凡笑了一下,没再逗她。
“夭月会喜欢。”
蝶抿了抿唇。
“她以前问过,蛇人族用的寒藤,为什么和公会药册上的不一样。我就顺手画给她看看。她要是看不懂,让她自己来问我。”
“好。”
“还有,不许说是我特意画的。”
“那说什么?”
蝶想了想,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索性将问题扔给他。
“你自己编。”
她转身走了。
萧凡望着那道身影,直到廊外的花枝遮住裙角,才抬手按了按肩头。
那里的印记已经消失。
昔日蝶未曾说完的那半句话,却在这一刻,忽然清楚起来。
给一生认定之人的标记。
……
蝶回房,先将妆台上的发簪拿了下来。
簪子是姐姐今早给的,簪头刻着一只小小的蝶,翅尖嵌了两点温润的紫玉。
她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终于放进了匣子最里层。
这几日,院里的人都很高兴。
她也是。
看见姐姐穿上嫁衣,她比谁都忙。挑绸料,试珠冠,连萧凡做好的鞋,她都要先检查一遍,生怕姐姐走到廊上时被裙摆绊住。
礼成以后,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姐姐的两个女儿一人递帕子,一人替她挡住宾客的视线。她抱着两个外甥女,又哭又笑,还嘴硬说自己只是被风吹了眼。
可夜里回到房中,她一支支卸下发簪,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空空的发髻,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很小、很羞耻的念头。
若穿嫁衣的人是我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低下了头。
姐姐等过他那么多年。
两个女儿走过那么远的路,才终于见到父亲。
蝶知道那些日子有多苦。她怎么能在这样好的时候,还想着自己。
她甚至不敢将那只喜烛留下。
撤席时有人随手递给她,她接过,走回半路,又折回去,放在了姐姐房外的案上。
可收回咒印以后,肩上的那一点牵系没有了,心里却并未轻松。
蝶坐在床沿,望着妆台上的匣子,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解印。
是后悔,方才为什么又笑着走了。
“姐姐……”
她对着空屋低低喊了一声。
门外竟立刻有人应。
“做什么?”
蝶吓得抬起头。
美杜莎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批完的族务。见妹妹坐得规规矩矩,她的眉尖便动了一下。
“又闯祸了?”
“没有。”
“那为何躲着本王?”
蝶没答。
美杜莎走到妆台前,看见被收起来的发簪,也看见床边只装了一半的行囊。
“要出门?”
“祖地的商队明日启程。我想跟着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旧宫,看看绿洲。还有我们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屋子。”
蝶垂着眼,拨了拨行囊上的系带。
“以前想去哪里,你都不许。我如今功法也练了,化形也稳了,总不能还让花蛇儿堵在门口吧。”
美杜莎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在妹妹身旁坐下,将族务卷轴放到一边。
“蝶,抬头。”
蝶慢慢抬起脸。
姐姐的目光落在她眼上,停了片刻。
“眼睛怎么又肿了?”
“还没消。”
“本王大婚已经三日了。”
蝶偏过脸。
美杜莎伸手,替她将鬓边乱发拨开。这动作与小时候并无不同,只是从前她总会紧接着训一句不许胡闹,如今却耐心等着。
蝶的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问出的竟是最不该问的那一句。
“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
美杜莎神色微沉。
“谁说你讨厌?”
“我自己。”
蝶终于看向她,声音颤了一下。
“我明明很高兴,看见你成婚,比什么都高兴。可我又会想,若是我……”
后半句话,她说不下去。
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以前叫我不要喜欢他,我偏不听。后来你许我见他,我又想多见一点。你们在一起,我也总想凑过去。”
“姐姐,我是不是一直很贪心?”
美杜莎的手停在她发间。
这一次,蝶没有像从前那样扑进姐姐怀里求她消气,也没有拉着她的袖口,娇声叫几句好姐姐便想蒙混过去。
她坐在那里,将自己最难堪的心思摊开,连看姐姐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许久,美杜莎拿起帕子,擦掉她下颌那滴泪。
“本王以前说男人都是负心汉,你听进去过么?”
蝶摇头。
“如今倒肯听了?”
“姐姐……”
美杜莎将帕子塞进她手里。
“他喜欢谁,他自己说。你想要什么,也该自己说。”
她说得不快,眼神却沉静。
“本王护了你这么多年,是想让你有一日能够自己选。不是为了等你长大以后,看着本王的脸色,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认。”
蝶怔住。
美杜莎看了眼行囊。
“想看祖地,便去看。想见他,便去见。”
“若他敢糊弄你,回来告诉本王。”
蝶带着泪笑了一声。
“你现在是他的夫人,还替我说话?”
“本王先是你的姐姐。”
话落,屋里静了下来。
美杜莎拿出那支紫玉蝶簪,重新替她簪好。
镜中,两张相似的脸挨得很近。
蝶望着姐姐的手,忽然问:“你不怕我将他抢走?”
美杜莎淡淡瞥了她一眼。
“你有那个本事?”
“姐姐!”
美杜莎唇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点笑。
蝶也笑,笑着又抱住了她。
这一回,她没有再为自己的眼泪找借口。
……
黄昏时,萧凡在谷口找到了蝶。
她正蹲在商队的药箱前,检查送往祖地的寒藤苗。药苗不能长久离水,箱内铺着温凉的湿绸,蝶将卷起的根须展开,重新压进软土,动作比平日摆弄那些话本认真得多。
一名年轻执事站在旁边,问是否还要添两层封印。
蝶摇头。
“封得太紧,苗会闷坏。按昨日教你的法子来,过虫洞时再护住根。”
执事记下,抱着药箱走了。
萧凡在她身后停住。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这个?”
蝶站起来,拍去指间泥土。
“祖地总有人要留。这里的寒藤能炼药,根又能养水脉,我想试试能不能种回去。”
她说完,忽然警惕地看他。
“别用那种眼神。本王可不是忽然就懂事了。”
“哪种眼神?”
“和姐姐看我练会斗技时一样。”
萧凡忍不住笑。
蝶抬手要打他,才想起手上仍有泥,便在半空收了回来。
他却拿出一方浸了水的软帕,托住她的手,将指间沾着的泥一点点擦净。
蝶低头看着。
他的动作很熟悉,她以前有无数理由可以凑到他身边,倚着他,缠着他,甚至光明正大地吃醋。
只是如今,她忽然不想再拿那些理由了。
“萧凡。”
他抬头。
蝶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单独说会儿话。”
萧凡将帕子收好。
“好。”
……
寒潭另一侧,有一条少有人走的石径。
蝶沿着石径走了半程,见萧凡始终陪在身旁,便停在一座矮亭下。
天色暗得很慢,水面还映着远处檐下的红灯笼。
她望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把咒印收了。”
“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想听你自己说。”
蝶扶着亭柱,指尖来回摩挲石面。
“以前每次你要走,我都想将你绑起来。觉得只要不让你出门,你就不会忘了我。”
“你和姐姐走,我留下;你们到更远的地方去,我又留下。你送的玉佩很好,里面的斗技也很好,可我拿着它们,还是会生气。”
萧凡听着,目光落在她腕间。
那枚旧玉佩,被她用新的丝绦重新系过,边角早已有了细微的磨痕。
他记得。
黄泉指,女王留下的一击,还有当年自己未能当面交付的叮嘱。
“我不是不喜欢那些东西。”
蝶忽然握紧玉佩,像怕他误会。
“我只是想,你若肯多留半日,肯亲口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也能乖乖送你走。”
“可你老是答不上来。”
萧凡没有替当年的自己解释。
那时前路凶险是真的,没能给她一个回答,也是真的。
蝶望着他的肩头。
“如今你回来了,也不会再一转身便去拼命。那道伤人的咒印留着,我自己都觉得没道理。”
她抬起脸。
“可是,萧凡,我解了它,不是不要你。”
这句话出口以后,她终于不再发抖。
“我还是喜欢你。”
“你帮姐姐的时候喜欢,你给我炼丹的时候喜欢,你明明偏心,还一本正经地装糊涂,我照样喜欢。”
“我去祖地,是我想去。可我也想让你陪着。”
“这回,我没有拿尾巴拦你,也没有拿咒印罚你。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亭下风声一静。
萧凡望着她,眼中那点笑意早已收敛。
“愿意。”
蝶的睫毛颤了一下。
答得太快了。
快得她方才准备好的逞强、玩笑与退路,都没有用上。
“明日走?”他问。
蝶点头。
“什么时候回?”
“半月吧。若药苗适应得慢,或许再多留几日。”
“那便多留几日。”
她怔怔望着他。
原来那个曾让她追问许多次的问题,可以答得这样寻常。
不必翻出天下大事,不必先猜下一场生死,也不必等到问的人自己笑着说算了。
可蝶还有一句话。
她低头看着潭水中的影子。
两姐妹长得太像,小时候连族中侍者都常常认错。她曾觉得这样很好,能借着姐姐的身份偷跑出去,也能大大方方闯进那些平日不许她进的地方。
直到喜欢上一个人,她才知道,认错也会疼。
“萧凡,你以前看着我,喊过女王大人。”
他呼吸微顿。
蝶没看他,仍望着水。
“我知道你有时候只是逗我。可我也会想,你那时候,究竟是在看谁。”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能撑住。
“姐姐很厉害,站在那里便让人不敢移开眼。我不一样。我会偷懒,怕疼,明明学会了,也不肯练第二遍。”
“你若是喜欢和姐姐一样的脸……”
萧凡走到她面前。
那句难堪的话,被他的目光轻轻拦住。
“蝶。”
他只叫她的名字。
随后,伸手替她将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彩儿生气时,会先看着我,等我自己知道哪里错了。”
“你生气,会一边拧我的袖子,一边把心里想的话全说出来,说完又怕我当真,偷偷瞧我的脸。”
蝶抬起头。
“她收东西,总要说一句懒得丢。你怕东西丢了,睡前还会打开匣子看一遍。”
“她护着族人,会把命令说得很稳。你护着他们,会先蹲下来,让害怕的人抓住你的手。”
萧凡的手落在她腕侧,碰了碰那条旧玉佩的丝绦。
“你自己不炼丹,却惦记着新家里的丹房,说要离药香近一些;你明明总拿夭月逗我,听说她守过伤兵,画药草图时比谁都认真。”
“这些,都是你。”
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萧凡用指腹替她拭去,声音放得很低。
“以前我装过糊涂,也有不敢答你的时候。”
“可今日在这里,我知道自己陪的是谁。”
“我要和你去看祖地,等你种好寒藤,再陪你回来。不是随便换一个人,也能答应的事。”
蝶握住了他的手。
她握得很用力,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将他拉近。
“那你喜欢我么?”
萧凡看着她。
“喜欢。”
蝶嘴唇颤了一下。
她与他早已亲近过,听过调笑,也听过一句句说得好听的话。可这一声回答落下时,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在等它。
她想笑,眼泪却还在掉。
“你就不能早些说。”
萧凡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先伸手的是他。
蝶靠在他肩头,手指抓着衣襟,最初还想逞强,最后却将那些没有问出口的话,连同委屈,都留在了这个拥抱里。
夕光从潭面退尽。
她的蛇尾随心显出,尾尖习惯性地绕上他的腕间,碰到以后,又缓缓松开。
萧凡没有退。
他将掌心翻过来,握住了那一点微凉的鳞光。
蝶抬头看他,眼中泪还未干,眉梢却先扬起来。
“现在知道主动了?”
“有些晚。”
“是很晚。”
她纠正完,伸手勾住他的衣领。
吻落得比她想的轻。
没有当年急于证明什么的莽撞,也没有一定要将他逼得无处可逃的较劲。她只是靠过去,唇瓣贴着他,呼吸因紧张而乱,手却始终没有松。
萧凡扶住她的后颈。
她闭上眼,感到他的回应,才一点点卸下肩上的力气。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还挨着。
蝶的脸红了,偏偏不肯先躲。
“小鬼,这次还跑不跑?”
萧凡望着她,低声道:“不跑。”
她唇角弯起来。
“说定了。”
……
翌日,商队启程时,蝶才发现萧凡当真什么都准备好了。
药苗要用的温水,路上能吃的鲜果,还有她前一晚临时想带、转头便忘的几册旧书,全都收在一只纳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