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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接过纳戒,翻了两下,忽然抬起头。
“这些是我姐姐告诉你的?”
“书是她提醒的。果子是我挑的。”
“那衣裳呢?”
“也是她提醒的。”
蝶忍不住笑了,回头望向长廊。
美杜莎站在廊下,见她看过来,只淡淡道:“别把药苗种死了,回来又找本王哭。”
“才不会!”
两个外甥女也来送行。
妹妹拉住蝶的手,眼睛里全是笑,姐姐却只看向父亲,叮嘱了一句祖地夜里凉。
她们没有替任何人催促,也没有拿几句暧昧话让蝶难堪。
只将她带出门的披风系紧,认真祝她一路平安。
紫妍来得晚一些,手里拎着一只小篮。
“路上吃。”
蝶掀开布盖,看见里面的药果,微微一怔。
“舍得给我这么多?”
紫妍抬起下巴。
“你以前也给过我。”
蝶记不得自己送过多少了。
可紫妍显然记着。
她将篮子抱好,忽然有些舍不得走。
萧凡在身侧等她,直到她与姐姐挥过手,才牵着她走向商队。
这一回,没有人把她留在门里。
也没有谁要她先证明,自己值得被带上。
……
塔戈尔的黄沙依旧。
商队停在旧城外时,蝶没有急着去宫殿。她先带着药苗去了绿洲,与留守祖地的族人选好一处阴凉水岸,将第一株寒藤种下。
萧凡就在旁边递工具。
有个年幼的蛇人伸手去扯寒藤的叶子,蝶连忙握住他的小手,又摘下一片原本便要修去的老叶,给他慢慢看。
“看这里。以后采药,不能连根拔起来。”
孩子仰着头,先看看她,又看看萧凡,忽然小声问:“这是女王大人吗?”
蝶笑了一下,还没答,萧凡便先蹲了下来。
“她是蝶。”
孩子念了一遍,像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便乖乖叫了声蝶大人。
蝶手中的小铲停住。
沙漠的风吹过叶间,带着熟悉的干燥气味。她偏头看向萧凡,他已经接过孩子手里的水壶,让他试着给刚种下的寒藤浇水。
蝶望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将根边最后一圈土压实。
那株细弱的药苗,在她掌下,稳稳立住了。
后来,他们去看了旧宫。
蝶从前偷偷走过的密道还在,几道新添的封印却已经不认她旧日随手画下的记号。
她研究半天,没能解开,气得回头看萧凡。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刚才分明笑了。”
萧凡拿出守城执事给的令牌,在门上一放。
密道缓缓打开。
蝶盯着那枚令牌,又看他。
“你有这个,为什么不早说?”
“想看看你以前怎么偷跑。”
蝶抬手便拧住了他的耳朵。
“好啊,连本王都敢耍。”
萧凡顺着她的力道低头,笑着说轻些。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跟着笑出声来。
旧宫深处的门扉被推开,积了薄尘的窗台、曾被她藏书的夹层,一件件显在眼前。
她原以为回来一定会难过。
可这一回,有人陪她站在这里。那些曾经急着逃开的地方,竟也能慢慢看过,笑着说起。
“以前姐姐就在这里罚我练斗技。”
“练会了么?”
“当然。”
“第二遍呢?”
蝶横了他一眼。
萧凡笑着握住她举起来的手,将她拉出门去。
……
寒藤长出新叶时,已是十余日之后。
蝶给姐姐写了一封信,又给夭月抄了一份这里的药性变化。写完,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小的鬼脸。
萧凡替她将墨吹干。
“画给谁的?”
“我姐姐。”
他看了一眼,没揭穿。
信送走,他们却没有立刻回蛇谷。
蝶还想去看另一片绿洲,萧凡便陪她去了。沿途没有必须赶到的秘境,也没有等着他们去夺的宝物,走得慢时,一日只行了几十里。
蝶第一次发现,原来路上遇见开花的草木,可以停下来画;听人说某处的泉水甘甜,也可以绕过去尝一尝。
想去哪儿,便说出来。
萧凡有时答好,有时说那地方今日风太大,等明日再去。
她竟没有再因为等一日而生气。
因为第二日清晨,推开门,他已经在那里。
……
那晚,他们歇在绿洲旁的一处小院。
院子是商队借下的,廊前种着两棵叶子发亮的老树,屋内没有华贵的陈设,只有干净床榻和一张木桌。
蝶洗净一路风尘,披着外衫走出来时,萧凡正在灯下收拾她散了一桌的画稿。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
蝶的长发尚带着一点水意,平日簪得齐整的发髻松开,几缕青丝贴在颈侧。她没有戴那些王族惯用的珠饰,只在鬓边留了姐姐给的蝶簪。
灯火映着她的眉眼,与白日里站在沙地上发号施令的模样,又有些不同。
萧凡的目光停了一瞬。
蝶看见了,脚步故意放慢。
“看什么?”
“看你。”
她耳尖先红了,却仍走到他面前,抬手扯住他的袖子。
“今日倒不装了。”
萧凡将手里的画稿放好,拿起一方干净软巾。
“先把头发擦干。”
蝶坐下,任他拢起自己散在肩后的长发。软巾擦过发梢,他的手掌偶尔碰到她颈侧,她便不自觉缩一下,却没回头。
“痒。”
“那我轻些。”
她低低嗯了一声。
屋里只有灯芯偶尔轻响。蝶望着镜中替自己擦发的人,忽然问:“你还记得,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吗?”
“向往自由。”
“那我总跟着你,算不算辜负了这个名字?”
萧凡的手停了停。
他将软巾放下,在她身前坐了下来。
“今日往哪儿走,是谁选的?”
“我。”
“明日要不要回去呢?”
“也是我。”
“那现在呢?”
蝶看向两人之间。
他的手伸着,等在那里。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慢慢握紧,唇角一点点扬起。
“也是我。”
萧凡笑了。
蝶却没让他继续说。
她倾身,吻住了他。
与寒潭边不同,这一次没有未说完的问题,也没有含在唇边的眼泪。她知道自己在吻谁,也知道那只落在她腰后的手,为什么会将她抱紧。
萧凡俯下身,接住她主动靠近的拥抱。
发簪被她不小心碰歪了,他伸手扶正,蝶却捉住了他的指尖。
“取下来。”
他看着她。
蝶的脸越来越红,目光却没有退。
“又不是让你不还我。”
紫玉簪被轻轻放到桌上。
长发散开,垂落在两人相贴的衣襟间。蝶抬手拢了拢,没拢好,索性不管,只将脸埋到他颈边,过了片刻,又偷偷抬起来看他的神情。
萧凡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蝶。”
“嗯?”
“我想请你做我的伴侣。”
她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笑着将这句话带过去。
“回去以后,见你姐姐,也见族中长辈。礼怎样办,你选。什么时候办,也由我们一起商量。”
蝶望着他,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
“我要是说,现在就答应呢?”
萧凡眼中有了笑。
“那我便记下。”
“只记下?”
蝶仰起脸,眉眼里那点熟悉的蛮横终于回来了。
“本王这么好哄?”
萧凡将她抱进怀里。
她笑了一声,手臂环住他的颈,随即又认真叫了他的名字。
“萧凡。”
“在。”
“我答应。”
窗外老树被夜风吹动,叶影缓缓掠过帘子。
蝶伸出手,把那盏过于明亮的灯拨暗了一些。回来时,脚下踩住了衣摆,身子一晃,萧凡已经起身接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忍不住笑。
“都怪你。”
“这也怪我?”
“嗯。”
她仰头,吻在他唇边,将剩下的话都挡了回去。
萧凡揽稳她,掌心托着她的背,没有让她再踩到那一角乱了的衣裳。
临近床边时,蝶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停下,低头等她。
她耳边已经红透,过了半晌,才凑近他,低低说了一句。
“明早,不许先走。”
萧凡吻过她的额角。
“好。”
帘子轻轻落下。
灯火映着桌边那支蝶簪,直到窗外的风止了,屋内才有人伸出手,将最后一点光,也收进了安静的夜里。
……
蝶醒来时,太阳还没有升高。
她先动了动手指,碰到身旁的人,才慢慢睁开眼。
萧凡靠在她身侧,见她醒了,便将垂到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还睡么?”
蝶摇头,却没有坐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
旧咒印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经空了。
可人还在这里。
萧凡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问,任她将手贴了一会儿,才握住了她的指尖。
蝶望着他,忽然笑得有些傻。
“你真没走。”
“不是答应了?”
她嗯了一声,往他身边挪近一些,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脸藏进他肩侧。
过了片刻,屋外有人走过,轻轻问他们是否用早饭。
蝶立刻坐起身。
坐起以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发和衣襟,神色忽然有些懊恼。
萧凡将外袍递过来。
她瞪他一眼,接了,却没立刻穿好。
“簪子呢?”
“桌上。”
“你替我戴。”
他应了,将紫玉蝶簪拿来。蝶侧身坐好,低着头,等他将头发挽起,又趁他俯身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以后,也要会这个。”
萧凡笑道:“练着。”
她这才满意。
……
他们回蛇谷时,院前的红绸已经收好了。
蝶跨过门槛,先闻到熟悉的药香,随后看见姐姐坐在廊下,膝上摊着半卷族务。
美杜莎抬眸,看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
蝶本能地想松。
松到一半,又自己握了回去。
她拉着萧凡走到姐姐面前,站稳,声音难得没有拐弯。
“姐姐,我有话和你说。”
美杜莎合上卷轴。
“说。”
蝶的掌心有些潮,萧凡便轻轻回握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才重新望向姐姐。
“我想做他的伴侣。”
话说出口,反而不怕了。
“是我自己愿意。往后想出去看哪里,我会告诉他;族里的事,该做的我也会做。”
“我没有将自己丢在外面。”
美杜莎看着她,许久没有接话。
从前,蝶为了这个男人和她争过,哭过,撒过无数蹩脚的谎。如今妹妹仍会紧张,却能拉着自己喜欢的人,清楚说出自己的打算。
女王将目光移到萧凡身上。
“你呢?”
萧凡没有让蝶替自己答。
“我想与她在一起。”
“往后的日子,一起过。该让大家知道的,我亲口说;该商量的,我与她商量。”
美杜莎微微颔首,又看向妹妹。
“寒藤种活了?”
蝶愣了一下。
“活了。”
“封印呢?”
“也布好了。换水的方法教了留守执事,下月药苗的情况会再送回来。”
“那很好。”
美杜莎站起来,伸手将蝶发间偏了一点的簪子扶正。
她的目光在簪上停了一瞬,随后,才落到妹妹的眼睛里。
“你想要的日子,自己过好。”
蝶鼻尖发酸,点了一下头。
女王又看向萧凡,语气恢复了熟悉的冷意。
“若让她受委屈,本王照样收拾你。”
萧凡还没答,蝶便先开口。
“我也会自己收拾的。”
美杜莎看她一眼。
姐妹二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
蝶选了一日晴天。
礼没有请满大陆的人,只请了亲近的族人和家中几位。月媚替她挑了衣料,花蛇儿摆好了族中的礼器,蝶却坚持发间仍戴那支紫玉簪。
美杜莎替她理领口时,问要不要添一顶珠冠。
蝶摇头。
“这个就很好。”
青鳞从小院里带来了一盆新开的花,小医仙将一瓶温养经脉的药放在桌边,紫妍则仔细挑了两袋糖,想想,又添了一袋。
夭月的信在这一日送到。
随信来的是按照寒藤新图炼出的药露,最后一页,那个气鼓鼓的小人头上,被她认真画了两只蝶翅。
蝶看了一眼,笑着将信收好。
“画得还是不怎么样。”
可那张纸,被她抚平了每一处折角。
礼前,花蛇儿捧来记载王族伴侣的名册。
写到蝶的名字时,她停了一瞬,抬头问:“仍用美杜莎的尊称么?”
蝶望着名册。
她生来便与姐姐共用一个尊称,走在外面,常有人先看她的脸,再揣测她究竟是哪一位。
今日,她没有犹豫。
“写蝶。”
萧凡就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花蛇儿点头,笔尖落下。
蝶。
萧凡。
两人的名字,郑重留在了同一页上。
美杜莎站在她身后,亲手替她拢好披帛,将妹妹的手交到萧凡掌中。
蝶抬头看向姐姐。
姐姐眼中没有往日催她修炼时的严厉,也没有当年怕她受伤时的戒备。
她只道:“去吧。”
蝶握紧萧凡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红绸轻扬,院里的花正开。
……
许多年后,幽水蛇谷的人仍然很习惯看见,蝶从外面带着一大包新鲜东西回来。
有时是药苗,有时是几本据说十分好看的话本,也有时是一幅画得乱七八糟,却被她坚持挂到廊下的山水。
她没有忽然变得规矩。
不想练第二遍的斗技,还是会想办法偷懒;听说萧凡又夸了哪位女弟子的丹药,她也还是要装模作样地问一句,那本王的药草画呢。
萧凡夸得不够认真,她便拧他的袖子。
可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她会坐到他身旁,将新画的路线铺在桌上。
“这回,去这里。”
“几日?”
“七日。若你忙,我也能先去。”
萧凡便看一眼自己手边的药单,告诉她哪日能同行,哪日会来接她。
她听完,记在图上。
那个曾在门口喊着不许走、却总被留下来的蝶,终于可以从容地说自己的去处。
而夜里,画稿收起,药炉熄了,萧凡常常会听见门边一声熟悉的轻唤。
“小鬼。”
他抬头,蝶便站在那里,长发披在肩上,指间转着那支紫玉簪。
“还要忙多久?”
“好了。”
她走近,将发簪放到案上。
“那今晚,先陪我。”
萧凡伸手,她便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窗外的风从寒潭吹来,掠过谷口,也掠过那些通向远方的路。
蝶仍然喜欢远方。
只是如今,她有地方回来,也有人陪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