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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番外3 女王的归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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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水蛇谷的春天,比塔戈尔来得早。

最后一层薄冰化尽时,蝶抱着一匹嫁衣料子,推开了美杜莎的房门。

“姐姐,这回总不能再说不喜欢了。”

红绸从她臂弯滑落,像一溪刚刚醒来的春水,流过桌边,映亮了美杜莎的眼。

美杜莎坐在窗下,指间捏着一枚细针。

蛇人族的收成册已交给月媚,巡防令也发了下去。难得清闲,她却没有修炼,只对着膝上的一只小香囊出神。

针脚不齐。

有几处甚至歪得很明显。

蝶凑近看了一眼,笑意渐渐收住。

那是两只。

一只绣着小蛇,一只绣着一团看不出模样的火。

“姐姐……”

美杜莎将针放下,伸手抚平红绸上的折痕。

“挑得不错。”

她语气平稳,像那两只香囊只是闲时随手做的小物件。

蝶没有继续问。

她蹲下去,替姐姐把垂在脚边的绸缎收好,又将一双新鞋摆在妆台前。

鞋跟细而高,鞋面缀着暗金的花纹。

“他说照着你喜欢的样子做的。还说,若是不合脚,就拿回去改。”

美杜莎垂眼。

片刻后,她淡淡道:“谁说本王喜欢这种东西。”

蝶笑了,这回没拆穿她。

出门时,蝶悄悄将门掩上。

红绸留在了屋里。

美杜莎坐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双鞋。

鞋底落在地上,轻轻一响。

她的动作却停住了。

那声音穿过温暖的春日,落进了另一间冷清的屋子。

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走过一遍又一遍。

从窗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边。

鞋跟敲着石砖,屋里便不算太静。

只要不太静,她就能假装,下一刻还会有人推门,笑着问她,女王大人不是不喜欢么,怎么又偷偷穿了。

可那扇门,再没有为他打开过。

……

前世,两个女儿出生以后,美杜莎曾对着一只药盒看了整整一夜。

两枚八品丹药。

她要,他便给了。

给得利落,仿佛这不过是两人之间又一桩说清便算了的事。

那时候,她甚至有些恼。

这个混蛋,炼丹时能分辨成千上万种细微的药性,偏偏听不懂她一句话。

为什么是两枚。

为什么她会再找他。

为什么说完那些冷冰冰的要求,她仍然没有立刻走。

她不肯明说,他便不肯多问。

两个别扭的人,将本来只隔着一步的距离,拖成了再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后来,她终于想通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总不能让她们连父亲的模样都不认识。

她给两个小家伙换了新衣,妹妹不肯好好束发,抱着她的手腕乱晃,姐姐站在一旁,满脸嫌弃地替妹妹把散开的衣带重新系紧。

“见到人不许胡闹。”

美杜莎俯身,替妹妹理好鬓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

妹妹仰起脸:“娘亲,是见爹爹吗?”

美杜莎指尖顿了一下。

“嗯。”

“他凶不凶?”

“不凶。”

“那他会喜欢我们吗?”

美杜莎望着两张相似的小脸,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敢不喜欢,本王便收拾他。”

妹妹立刻高兴起来。

姐姐却扯住了她的袖子。

“娘亲,你也高兴吗?”

美杜莎没有回答,只将两个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日她出门之前,难得对着镜子整理了两回发髻。

她已经想好,见到萧凡,先骂他一句负心汉,再让他猜猜,两个小丫头里,究竟哪一个更像他。

若他还敢装傻,她便将孩子往他怀里一塞,看这个遇事总能笑着糊弄过去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自己的女儿。

她想过许多种相见。

唯独没想过,等着她的是死讯。

后来,妹妹问,为什么不去找爹爹了。

她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妹妹又问,要走多久才回来。

她说,很久。

姐姐没有问。

那个总是摆着一张嫌弃脸的小家伙,只在夜里悄悄爬下床,将妹妹抱着不肯松手的新衣收好,再把她拉回被子里。

美杜莎站在门外,隔着一道缝,听见姐姐小声说。

“你别再问啦。”

“娘亲会难过。”

她扶着门框,许久没有进去。

那一夜,女王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将手背抵在唇边,咬得见了血。

……

屋外传来脚步声。

美杜莎回过神,将香囊收进袖中。

“进来。”

萧凡端着一碗热羹推门,先看见妆台上的鞋,又看见她尚未来得及掩去的眼神。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

热羹放到桌上,他在她身前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鞋上的搭扣。

“试过了?”

“还没有。”

“那试试。哪里紧,告诉我。”

美杜莎望着他俯下去的眉眼,忽然道:“堂堂斗帝,给人穿鞋,不怕让外面的人看见?”

萧凡抬头笑了一下。

“那你替我关门。”

她没笑。

萧凡也渐渐收住了笑意。

搭扣很小,他扣得认真。扶着她脚踝的手掌温热,动作却轻,仿佛只要稍稍急一些,便会弄疼她。

等他起身,美杜莎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萧凡。”

“嗯。”

“她们长大了。”

萧凡的手停在半空。

美杜莎看着他,声音很低。

“不是你以前想的那样,两个躲在本王身后,等着人抱的小丫头。”

“她们后来,比本王还高一些。”

“妹妹还是爱闯祸,姐姐还是一边嫌她烦,一边替她收拾。可她们出去时,已经不用本王送;回来时,也知道给本王带东西了。”

她说得很慢。

那些年里,无数人称赞两个孩子的天赋,惊叹她们如此年轻便走到了大陆的顶端。

可她至今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妹妹第一次替她梳头,笨拙得将发梳卡在发间,姐姐板着脸走过来,半天才将那一团乱发解开。

那时她笑了。

笑完又想,萧凡若在,一定要嘲笑她,说女王大人的头发也有今日。

她想告诉他的事,一年比一年多。

最后多得,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了。

萧凡在她身边坐下。

“你说,我听。”

美杜莎松开他的衣袖,却没有将手收回。

他便握住了。

窗外春光慢慢移动,照过两人交握的手。

那一碗热羹,在桌上放凉了。

……

两个女儿突破斗帝的那一年,蛇人族驻地外的山林,被雷光照了三日。

妹妹出关时,第一件事是扑过来抱她。

早已长成的姑娘将气息收得干干净净,抱着母亲晃了两下,仍像当年那个不好好束发的小丫头。

“娘亲,怎么样?”

“毛躁。”

美杜莎替她将肩头的碎发拨开,目光却在她受伤的手背上停了片刻。

妹妹立刻将手藏了起来。

姐姐从后面走来,毫不留情地拆穿。

“她最后一道雷劫,非要试试能不能直接捏碎。”

妹妹瞪她。

姐姐看也没看,径直将一只玉匣放进母亲手中。

里面装着她们这些年找来的温养灵魂之物。

美杜莎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拿这些做什么?”

姐姐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像萧凡。

尤其是认真看人的时候,想躲也躲不开。

“娘亲,我们知道。”

妹妹终于不闹了。

她放下藏起来的手,慢慢握住了母亲另一边的袖子。

“紫妍姨姨来的时候,我们听见过。”

美杜莎沉默。

姐姐轻声道:“您一直在等我们。”

等她们长大,等她们能够保护自己,等她们再也不会因为母亲离开而受人欺辱。

为了这一日,美杜莎将一个盼头压在心里,压了数十年。

可这一日真的来了,她又舍不得了。

她做过女王,做过母亲,习惯了替所有人决定去留。此时面对两个女儿,却忽然连一句话都说得艰难。

“本王再陪你们几年。”

妹妹眼睛一下红了。

她想点头,想说好,想像小时候那样抱住母亲,求她别走。

可姐姐先开了口。

“娘亲。”

“再陪几年,您还会这样说的。”

美杜莎看向她。

那个从小就嘴硬的女儿,唇角绷得很紧,眼中却全是水光。

“我们会想您。”

“很想。”

“所以我们明白,您有多想他。”

美杜莎的指尖终于开始发颤。

妹妹将脸贴在她肩头,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小时候,总想让爹爹回来陪我。”

“后来才知道,娘亲也没有人陪。”

她们这一生,得到过母亲全部的护佑。

连母亲准备离开的时候,仍想把她们抱在怀中,问冷不冷,怕不怕。

可她们已经长大了。

姐姐俯下身,替母亲整理衣领,就像当年母亲替她们整理一样。

“去找他吧。”

“这次,别再在门外站着了。”

……

美杜莎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萧凡握着她的手,掌心已经湿了。

他曾为两枚八品丹药想过许多解释。

独独没有想过,那两枚丹药后来会成了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孩子的起点。

他也曾将“她们天赋很好”听作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直到此刻才知道,两个女儿每长大一点,美杜莎便一边欢喜,一边多等一年。

“彩儿……”

“别急着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眼底微红,仍带着女王不肯退让的锋利。

“本王今日告诉你,是因为那也是你的女儿。”

“她们第一次会喊人,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偷偷把本王的药草烧了,你都不在。她们长大以后护着本王,你也不在。”

“这些事,总得有个人告诉你。”

萧凡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他想象过那两个孩子的模样,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他缺席的并非几句便能带过的往事。

那里有两个人完整的人生。

有人会在等不到他的时候长大,有人在那些年里学会不再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他握紧她的手,许久才道:“还有呢?”

美杜莎望着他。

“她们送本王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留下了一缕血脉印记。”

“她们说,若真能见到你,至少让你知道,她们来过。”

她掌中浮起两点很淡的光。

印记寄在灵魂深处,随她走过了轮回。如今仍在,却远得仿佛隔着一整片永远不会亮起的夜。

美杜莎看着那两点光,唇边泛起一点难以察觉的苦意。

“本王一直不敢碰。”

“怕一碰,便散了。”

萧凡伸出手,没有急着去触它们。

他先托住了她发颤的掌心。

“那我们先看看。”

“只看清她们留给你的东西。”

……

青鳞来到房中时,美杜莎仍没有换下那双鞋。

看见她眼中的戒备,青鳞在桌边坐下,先将自己的手摊开。

“姐姐,我不会再去走一遍从前的路。”

她没有凝出血池,也没有向那些消散的灵魂索取什么。

三道碧光安静地映在那两枚印记上。

好一会儿,青鳞轻轻咦了一声。

那两点光,并非静止的。

在美杜莎无数次不敢回望的岁月里,它们一直极慢、极慢地回应着。

像两个人隔着漫长的风雪,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灯。

“姐姐,她们后来还在找你。”

美杜莎猛地抬头。

青鳞不敢贸然肯定更多,只将自己看到的气息一点点描下来,交给萧凡。

那不是死去的人留下的残魂。

两道完整而强大的帝境气息,系着同一份血脉,在轮回留下的旧痕之外,缓缓敲着门。

青鳞沿着印记辨认了许久,才将两端的气息分清。

旧日仍留在轮回深处。那两个女儿,已经从母亲离开的日子里继续活了下去。

她们要做的,是循着这道联系来见母亲,而非退回从前,将那一生重新过一遍。

母亲走向了来路。

女儿们则在她离开之后,继续向前走。

走到大陆之外,走到能够触及那一丝联系的地方。

她们从未约好,在分别的那一日便停止自己的人生。

萧凡一寸寸看过青鳞描出的魂纹,许久才抬眼。

“若能回应,要由她们自己认出路。”

美杜莎望着他,眼中亮起的光,又被她用力压下。

“若不能?”

“那我们便告诉她们,你平安。”

他没有说必能重逢。

美杜莎听着,反而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她不想再用任何人的命,去赌一次见面。

这一天,婚期推迟了。

红绸没有收起来,就挂在窗边。

有风吹过时,美杜莎会抬头看看它,再低下头,继续给那一团不像火的花纹补上最后一针。

……

此后半载,萧凡很少远行。

青鳞帮他们辨认旧路,紫妍将能留存的空间坐标一一稳住,烛坤几次来看,都没再说多余的话。

帝境魂力送出一缕,收回一缕。

起初什么也没有。

后来,有两道极轻的回应,绕过那些错乱的岁月,落在萧凡指间。

第一次认出那气息时,他整夜没睡。

窗外明月映在两点光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生怕自己会惊动些什么。

美杜莎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个男人第一次面对陨落心炎,都没这么小心过。

她坐在他身旁,将一缕自己的气息送进印记。

那边立即有了回应。

极微弱的一声,像隔着很深的水。

“娘……?”

美杜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萧凡立刻转头,见她抬手要擦,便替她挡住了窗外的风。

她没有躲。

只盯着那一点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在。”

……

入秋以后,蛇谷的红绸终于重新挂了起来。

从谷口到院门,从檐下到廊前,连那座总被金曜蹭坏的屋顶,也重新修得整整齐齐。

萧凡许下的婚礼,有了日子。

各处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外院。丹塔的,迦南学院的,龙岛的,还有从加玛帝国远远送来的药材与酒。

美杜莎却没去看。

她站在寒潭前,穿着尚未系紧的嫁衣,指尖扣着那两只香囊。

身后的萧凡替她拢了拢外袍。

“等会儿?”

美杜莎点头。

那条路,终于有了能够落脚的两端。

他们这一边守了半载,另一边究竟走了多远,等了多少年,仍要见了人才能知道。

紫妍立在潭侧,龙凰之力护着空间边缘。

青鳞守在她身旁,眼底碧光映着水面,找到既有的联系后,便将手收了回来。

接下来的路,由门两端的三位斗帝共同稳住。

没有谁再被独自留在其中。

水面起了一圈涟漪。

然后,第二圈。

一只白皙的手,先从那道狭窄的裂隙中探了出来。

美杜莎呼吸一滞,几乎立刻向前。

熟悉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你别挤我!”

“我不拉住你,你又要冲出去。”

“娘亲就在外面!”

“所以你更该先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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