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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水蛇谷的春天,比塔戈尔来得早。
最后一层薄冰化尽时,蝶抱着一匹嫁衣料子,推开了美杜莎的房门。
“姐姐,这回总不能再说不喜欢了。”
红绸从她臂弯滑落,像一溪刚刚醒来的春水,流过桌边,映亮了美杜莎的眼。
美杜莎坐在窗下,指间捏着一枚细针。
蛇人族的收成册已交给月媚,巡防令也发了下去。难得清闲,她却没有修炼,只对着膝上的一只小香囊出神。
针脚不齐。
有几处甚至歪得很明显。
蝶凑近看了一眼,笑意渐渐收住。
那是两只。
一只绣着小蛇,一只绣着一团看不出模样的火。
“姐姐……”
美杜莎将针放下,伸手抚平红绸上的折痕。
“挑得不错。”
她语气平稳,像那两只香囊只是闲时随手做的小物件。
蝶没有继续问。
她蹲下去,替姐姐把垂在脚边的绸缎收好,又将一双新鞋摆在妆台前。
鞋跟细而高,鞋面缀着暗金的花纹。
“他说照着你喜欢的样子做的。还说,若是不合脚,就拿回去改。”
美杜莎垂眼。
片刻后,她淡淡道:“谁说本王喜欢这种东西。”
蝶笑了,这回没拆穿她。
出门时,蝶悄悄将门掩上。
红绸留在了屋里。
美杜莎坐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双鞋。
鞋底落在地上,轻轻一响。
她的动作却停住了。
那声音穿过温暖的春日,落进了另一间冷清的屋子。
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走过一遍又一遍。
从窗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边。
鞋跟敲着石砖,屋里便不算太静。
只要不太静,她就能假装,下一刻还会有人推门,笑着问她,女王大人不是不喜欢么,怎么又偷偷穿了。
可那扇门,再没有为他打开过。
……
前世,两个女儿出生以后,美杜莎曾对着一只药盒看了整整一夜。
两枚八品丹药。
她要,他便给了。
给得利落,仿佛这不过是两人之间又一桩说清便算了的事。
那时候,她甚至有些恼。
这个混蛋,炼丹时能分辨成千上万种细微的药性,偏偏听不懂她一句话。
为什么是两枚。
为什么她会再找他。
为什么说完那些冷冰冰的要求,她仍然没有立刻走。
她不肯明说,他便不肯多问。
两个别扭的人,将本来只隔着一步的距离,拖成了再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后来,她终于想通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总不能让她们连父亲的模样都不认识。
她给两个小家伙换了新衣,妹妹不肯好好束发,抱着她的手腕乱晃,姐姐站在一旁,满脸嫌弃地替妹妹把散开的衣带重新系紧。
“见到人不许胡闹。”
美杜莎俯身,替妹妹理好鬓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
妹妹仰起脸:“娘亲,是见爹爹吗?”
美杜莎指尖顿了一下。
“嗯。”
“他凶不凶?”
“不凶。”
“那他会喜欢我们吗?”
美杜莎望着两张相似的小脸,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敢不喜欢,本王便收拾他。”
妹妹立刻高兴起来。
姐姐却扯住了她的袖子。
“娘亲,你也高兴吗?”
美杜莎没有回答,只将两个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日她出门之前,难得对着镜子整理了两回发髻。
她已经想好,见到萧凡,先骂他一句负心汉,再让他猜猜,两个小丫头里,究竟哪一个更像他。
若他还敢装傻,她便将孩子往他怀里一塞,看这个遇事总能笑着糊弄过去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自己的女儿。
她想过许多种相见。
唯独没想过,等着她的是死讯。
后来,妹妹问,为什么不去找爹爹了。
她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妹妹又问,要走多久才回来。
她说,很久。
姐姐没有问。
那个总是摆着一张嫌弃脸的小家伙,只在夜里悄悄爬下床,将妹妹抱着不肯松手的新衣收好,再把她拉回被子里。
美杜莎站在门外,隔着一道缝,听见姐姐小声说。
“你别再问啦。”
“娘亲会难过。”
她扶着门框,许久没有进去。
那一夜,女王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将手背抵在唇边,咬得见了血。
……
屋外传来脚步声。
美杜莎回过神,将香囊收进袖中。
“进来。”
萧凡端着一碗热羹推门,先看见妆台上的鞋,又看见她尚未来得及掩去的眼神。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
热羹放到桌上,他在她身前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鞋上的搭扣。
“试过了?”
“还没有。”
“那试试。哪里紧,告诉我。”
美杜莎望着他俯下去的眉眼,忽然道:“堂堂斗帝,给人穿鞋,不怕让外面的人看见?”
萧凡抬头笑了一下。
“那你替我关门。”
她没笑。
萧凡也渐渐收住了笑意。
搭扣很小,他扣得认真。扶着她脚踝的手掌温热,动作却轻,仿佛只要稍稍急一些,便会弄疼她。
等他起身,美杜莎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萧凡。”
“嗯。”
“她们长大了。”
萧凡的手停在半空。
美杜莎看着他,声音很低。
“不是你以前想的那样,两个躲在本王身后,等着人抱的小丫头。”
“她们后来,比本王还高一些。”
“妹妹还是爱闯祸,姐姐还是一边嫌她烦,一边替她收拾。可她们出去时,已经不用本王送;回来时,也知道给本王带东西了。”
她说得很慢。
那些年里,无数人称赞两个孩子的天赋,惊叹她们如此年轻便走到了大陆的顶端。
可她至今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妹妹第一次替她梳头,笨拙得将发梳卡在发间,姐姐板着脸走过来,半天才将那一团乱发解开。
那时她笑了。
笑完又想,萧凡若在,一定要嘲笑她,说女王大人的头发也有今日。
她想告诉他的事,一年比一年多。
最后多得,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了。
萧凡在她身边坐下。
“你说,我听。”
美杜莎松开他的衣袖,却没有将手收回。
他便握住了。
窗外春光慢慢移动,照过两人交握的手。
那一碗热羹,在桌上放凉了。
……
两个女儿突破斗帝的那一年,蛇人族驻地外的山林,被雷光照了三日。
妹妹出关时,第一件事是扑过来抱她。
早已长成的姑娘将气息收得干干净净,抱着母亲晃了两下,仍像当年那个不好好束发的小丫头。
“娘亲,怎么样?”
“毛躁。”
美杜莎替她将肩头的碎发拨开,目光却在她受伤的手背上停了片刻。
妹妹立刻将手藏了起来。
姐姐从后面走来,毫不留情地拆穿。
“她最后一道雷劫,非要试试能不能直接捏碎。”
妹妹瞪她。
姐姐看也没看,径直将一只玉匣放进母亲手中。
里面装着她们这些年找来的温养灵魂之物。
美杜莎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拿这些做什么?”
姐姐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像萧凡。
尤其是认真看人的时候,想躲也躲不开。
“娘亲,我们知道。”
妹妹终于不闹了。
她放下藏起来的手,慢慢握住了母亲另一边的袖子。
“紫妍姨姨来的时候,我们听见过。”
美杜莎沉默。
姐姐轻声道:“您一直在等我们。”
等她们长大,等她们能够保护自己,等她们再也不会因为母亲离开而受人欺辱。
为了这一日,美杜莎将一个盼头压在心里,压了数十年。
可这一日真的来了,她又舍不得了。
她做过女王,做过母亲,习惯了替所有人决定去留。此时面对两个女儿,却忽然连一句话都说得艰难。
“本王再陪你们几年。”
妹妹眼睛一下红了。
她想点头,想说好,想像小时候那样抱住母亲,求她别走。
可姐姐先开了口。
“娘亲。”
“再陪几年,您还会这样说的。”
美杜莎看向她。
那个从小就嘴硬的女儿,唇角绷得很紧,眼中却全是水光。
“我们会想您。”
“很想。”
“所以我们明白,您有多想他。”
美杜莎的指尖终于开始发颤。
妹妹将脸贴在她肩头,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小时候,总想让爹爹回来陪我。”
“后来才知道,娘亲也没有人陪。”
她们这一生,得到过母亲全部的护佑。
连母亲准备离开的时候,仍想把她们抱在怀中,问冷不冷,怕不怕。
可她们已经长大了。
姐姐俯下身,替母亲整理衣领,就像当年母亲替她们整理一样。
“去找他吧。”
“这次,别再在门外站着了。”
……
美杜莎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萧凡握着她的手,掌心已经湿了。
他曾为两枚八品丹药想过许多解释。
独独没有想过,那两枚丹药后来会成了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孩子的起点。
他也曾将“她们天赋很好”听作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直到此刻才知道,两个女儿每长大一点,美杜莎便一边欢喜,一边多等一年。
“彩儿……”
“别急着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眼底微红,仍带着女王不肯退让的锋利。
“本王今日告诉你,是因为那也是你的女儿。”
“她们第一次会喊人,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偷偷把本王的药草烧了,你都不在。她们长大以后护着本王,你也不在。”
“这些事,总得有个人告诉你。”
萧凡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他想象过那两个孩子的模样,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他缺席的并非几句便能带过的往事。
那里有两个人完整的人生。
有人会在等不到他的时候长大,有人在那些年里学会不再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他握紧她的手,许久才道:“还有呢?”
美杜莎望着他。
“她们送本王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留下了一缕血脉印记。”
“她们说,若真能见到你,至少让你知道,她们来过。”
她掌中浮起两点很淡的光。
印记寄在灵魂深处,随她走过了轮回。如今仍在,却远得仿佛隔着一整片永远不会亮起的夜。
美杜莎看着那两点光,唇边泛起一点难以察觉的苦意。
“本王一直不敢碰。”
“怕一碰,便散了。”
萧凡伸出手,没有急着去触它们。
他先托住了她发颤的掌心。
“那我们先看看。”
“只看清她们留给你的东西。”
……
青鳞来到房中时,美杜莎仍没有换下那双鞋。
看见她眼中的戒备,青鳞在桌边坐下,先将自己的手摊开。
“姐姐,我不会再去走一遍从前的路。”
她没有凝出血池,也没有向那些消散的灵魂索取什么。
三道碧光安静地映在那两枚印记上。
好一会儿,青鳞轻轻咦了一声。
那两点光,并非静止的。
在美杜莎无数次不敢回望的岁月里,它们一直极慢、极慢地回应着。
像两个人隔着漫长的风雪,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灯。
“姐姐,她们后来还在找你。”
美杜莎猛地抬头。
青鳞不敢贸然肯定更多,只将自己看到的气息一点点描下来,交给萧凡。
那不是死去的人留下的残魂。
两道完整而强大的帝境气息,系着同一份血脉,在轮回留下的旧痕之外,缓缓敲着门。
青鳞沿着印记辨认了许久,才将两端的气息分清。
旧日仍留在轮回深处。那两个女儿,已经从母亲离开的日子里继续活了下去。
她们要做的,是循着这道联系来见母亲,而非退回从前,将那一生重新过一遍。
母亲走向了来路。
女儿们则在她离开之后,继续向前走。
走到大陆之外,走到能够触及那一丝联系的地方。
她们从未约好,在分别的那一日便停止自己的人生。
萧凡一寸寸看过青鳞描出的魂纹,许久才抬眼。
“若能回应,要由她们自己认出路。”
美杜莎望着他,眼中亮起的光,又被她用力压下。
“若不能?”
“那我们便告诉她们,你平安。”
他没有说必能重逢。
美杜莎听着,反而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她不想再用任何人的命,去赌一次见面。
这一天,婚期推迟了。
红绸没有收起来,就挂在窗边。
有风吹过时,美杜莎会抬头看看它,再低下头,继续给那一团不像火的花纹补上最后一针。
……
此后半载,萧凡很少远行。
青鳞帮他们辨认旧路,紫妍将能留存的空间坐标一一稳住,烛坤几次来看,都没再说多余的话。
帝境魂力送出一缕,收回一缕。
起初什么也没有。
后来,有两道极轻的回应,绕过那些错乱的岁月,落在萧凡指间。
第一次认出那气息时,他整夜没睡。
窗外明月映在两点光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生怕自己会惊动些什么。
美杜莎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个男人第一次面对陨落心炎,都没这么小心过。
她坐在他身旁,将一缕自己的气息送进印记。
那边立即有了回应。
极微弱的一声,像隔着很深的水。
“娘……?”
美杜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萧凡立刻转头,见她抬手要擦,便替她挡住了窗外的风。
她没有躲。
只盯着那一点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在。”
……
入秋以后,蛇谷的红绸终于重新挂了起来。
从谷口到院门,从檐下到廊前,连那座总被金曜蹭坏的屋顶,也重新修得整整齐齐。
萧凡许下的婚礼,有了日子。
各处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外院。丹塔的,迦南学院的,龙岛的,还有从加玛帝国远远送来的药材与酒。
美杜莎却没去看。
她站在寒潭前,穿着尚未系紧的嫁衣,指尖扣着那两只香囊。
身后的萧凡替她拢了拢外袍。
“等会儿?”
美杜莎点头。
那条路,终于有了能够落脚的两端。
他们这一边守了半载,另一边究竟走了多远,等了多少年,仍要见了人才能知道。
紫妍立在潭侧,龙凰之力护着空间边缘。
青鳞守在她身旁,眼底碧光映着水面,找到既有的联系后,便将手收了回来。
接下来的路,由门两端的三位斗帝共同稳住。
没有谁再被独自留在其中。
水面起了一圈涟漪。
然后,第二圈。
一只白皙的手,先从那道狭窄的裂隙中探了出来。
美杜莎呼吸一滞,几乎立刻向前。
熟悉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你别挤我!”
“我不拉住你,你又要冲出去。”
“娘亲就在外面!”
“所以你更该先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