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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这加玛帝国如今都有如此规模了……”
萧凡站在帝都城外,望着远处绵延的城郭,脚步停了下来。
记忆中的旧城门还在,只是两侧又拓出了数条宽阔大道。载着药材的车队沿青石路缓缓入城,车辕上挂着皇室与米特尔家族的通行牌;更远处,一座高塔从连片的楼阁间拔起,塔身嵌着引火阵纹,几缕淡白药气随风散开,竟将整条长街都熏得带了些草木清香。
城门旁,一名独臂老卒正替孩子扶稳背上的小药篓。孩子嫌他绑得慢,急得直跺脚,老卒也不恼,只笑着拍了拍那颗脑袋。
萧凡看了片刻,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当年送往皇城的那些丹药,看来没有白费。
“师傅傅,你回来啦!”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穿过人流。
守门的军士刚要行礼,便见一抹浅紫身影从街角掠来。少女跑得太急,袍角擦过药车,险些带翻车上的竹筐,她忙伸手扶了一把,口中连声说着抱歉,眼睛却始终望向城外。
浅色长发被两条紫色发带束成双马尾,随着步子在肩后轻轻跃动。她眉眼已经长开,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明亮的眼眸里却仍藏不住兴奋。远远看去,倒像是哪家久等游子归来的小姑娘,连街旁有人唤她会长都顾不上应。
直到跑至萧凡面前,她才猛地收住脚。
一只手已经抬起,似乎想像从前一样抓住他的袖口,又迟疑着放了下去。她低头理了理跑乱的会袍,努力站得端正些,可翘起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住。
萧凡的目光落在她胸前。
八枚菱形徽记映着晨光,边缘泛起细密的金辉。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那上面留下的丹雷气息,远非挂个名头便能得来。
“八品高级炼药师。”
他眉梢微抬,笑道:“不错哟。”
“嘿嘿,师傅见笑了。”
夭月一副谦虚模样,手却悄悄把胸前的衣褶抚平,让那八枚徽记露得更齐整些。
萧凡瞥了眼她的小动作,没拆穿。
“什么时候考的?”
“前年。去了一趟丹塔,第一炉没成,第二炉才拿到徽记。”她说得轻快,随即又补了一句,“第二炉可是八色丹雷,丹塔的长老亲眼看着的!”
“我又没说不信。”
“怕您忘了,我以前炸过好几回炉。”
“原来你自己也记得。”
夭月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她这一瞪,萧凡反倒觉得熟悉起来,方才隔在两人间的那点岁月与生疏,顿时散了大半。
可等他的视线落到她手上,笑意却微微一顿。
那只扶过竹筐的手还露在袍袖外,指节纤细,虎口却横着一道淡白旧疤,向袖内延了寸许。夭月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
“早就好了,没伤经脉。”
萧凡抬眼看她。
她被看得没了底气,声音小下去:“真没伤。小医仙姐姐给的辨毒书,我也一直在看。”
他没有追问,只道:“带我进去看看?”
“好!”
夭月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指路,连发带都跟着晃起来。
城门内,军士们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领头的校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问身旁的人:“会长叫他……师傅?”
没人答话。
方才还在催父亲绑药篓的孩子忽然仰起脸:“是不是爹爹说的那个,给边关送丹药的人?”
独臂老卒的手停在药篓结扣上。
他望向人群深处,忽然站直了些。
……
新建的炼药师公会比旧址大了数倍,门前停着的车马却不多。倒是偏院里人来人往,穿灰袍的学徒提着药篮,往各处药局的车上装新炼好的药散。
夭月带着萧凡从偏门进去。一个抱着账册的老者迎面走来,见到她便皱起眉:“会长,您不是说今日午前要核南城的药单?怎么又跑——”
话说到一半,老者忽然看清她身边的人。
那本厚重账册啪的一声落了地。
“萧……萧凡?”
法犸的白须比记忆里更长了些,眼睛却睁得极大。夭月忙弯腰捡起账册,拍去灰尘,塞回他手中,笑道:“法犸爷爷,您看,我这回可不是偷懒。”
法犸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盯着萧凡,像要从这张脸上确认些什么,终于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抱拳。
“老夫法犸,见过——”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法犸会长。”萧凡笑了笑,“回来看看,讨杯茶而已。”
老者怔了一下。近些年从中州传来的消息,一桩比一桩惊人,尤其最后那场大战,早已让这个名字成了他们谈论时都要放轻声音的存在。可眼前的人,仍用当年的称呼唤他。
法犸嘴唇微动,终于笑出声来。
“好,茶有!只是这会长,早就轮不到我当了。”
夭月正要接话,偏院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浓烟从半开的窗户里冲出来,几个学徒灰头土脸地奔到门口,其中一个还紧紧抱着装药液的玉瓶。
“会长,火槽裂了!”
夭月已经转过身。方才还透着娇憨的眼神一下沉静下来,袖袍轻扬,一缕淡紫火焰落入窗内。躁动的地火在那缕火焰下徐徐收拢,几息后,院里便只剩下微弱的余烟。
“先把西侧两座炉的进火口关上,药液移到温槽,裂的那座不要再点火。叫陈执事来看。”
她说得不快,几个学徒却立刻各自跑开。抱玉瓶的少年留在原地,满脸通红:“弟子又把护脉液炼坏了……”
夭月看了眼他怀里的瓶子,倒出半滴药液,指尖轻捻。
“灵参根下早了。重炼时先收火,等青叶汁化尽再放。”
少年低头应是,眼圈却已红了。她把瓶子还给他,顺手敲了敲他的额头:“药材领新的,账记在我这里。这一批是送边关的,急也得炼稳,知道吗?”
“知道!”
看着少年抱紧药瓶奔回偏院,萧凡忽然道:“这话听着耳熟。”
夭月方才还端着的神情顿时松下来。
“师傅傅以前也是这样敲我的。”她揉了揉额头,像那里还记得当年的疼,“法犸爷爷说,我现在训人越来越像您了。”
法犸在旁边笑了笑,没有说话。
萧凡看着那扇被烟熏黑的窗,又看向她,眼底多了几分温和。
“挺好。”
夭月却忽然不敢看他了。她把手收回袖中,快走两步:“先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
高塔顶层,仍留着一间旧丹房。
夭月推开门时,萧凡微微一怔。外面的药架、火槽早已换过,这间屋内的石台却保留了下来,台角甚至还有当年炸炉震出的缺口。窗边放着一只旧药盒,盒盖的青漆剥了不少,边缘倒被擦得干净。
那是他离开西北时,让加刑天带回来的药盒。
萧凡走近,伸手碰了碰盒盖。
“还留着?”
“好用嘛。”
夭月将茶放上石台,答得很快。
盒盖掀开,里面早已没有丹药。几张写满字的丹方分门别类压在薄板下,最底层仍垫着原先的软绸,绸布上被玉瓶压出的浅痕,都还清楚。
萧凡的手指停在一道深褐色的印迹旁。
夭月看见了,轻声道:“那时药库忙,沾上的。后来想洗,没洗掉。”
她没说那是什么,萧凡也闻得出来。
旧血。
门口的法犸看了两人一眼,轻轻带上门,缓步退了出去。
夭月捧起茶杯,低头吹了吹热气,过了片刻才道:“那天太爷爷把药盒拿回来,我问他,您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他怎么说?”
“他说师傅还有事。”
少女轻轻笑了一下:“我还跟他生气。觉得您给所有人都分了丹药,连我也有,偏偏不肯回来让我看看。后来军医又送进来一批伤兵,我就顾不上生气了。”
窗外风声很轻,茶杯里的水却晃了一下。
“药不够。我把您送来的丹药分了一些出去,还有一枚,丹力太强,我不敢直接用,就照着您留下的方法,化成药液。”
她说到这里,拇指下意识压住了另一只手的虎口。
萧凡看见那个动作,终于明白了旧疤的来处。
“那一炉,我守了整夜。总觉得只要再快一点,再稳一点,就能多救几个。”
夭月眼睫垂着,声音仍算平稳。
“最后有九个人没等到。”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天亮时有人来报,说药液救活了多少人。我记不得了。师傅傅,我只记得那九个人,有个年纪还没我大,进来时一直问他的马能不能吃到草。”
萧凡握着盒盖的手,慢慢收紧。
夭月忽然有些后悔说起这些。她抬起脸,勉强弯了弯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药局添了几处,皇城到边关的驿路也修好了,如今调药比那时快得多。”
她起身,从药架上取下一张卷起的丹方,展开在石台上。
“您看,这张护脉方我改了六次,普通药材就能炼,不必等高阶炼药师赶去。还有这张温魂散,受了惊的孩子也能用,就是味道苦了些,他们不肯喝,我添了一点——”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夭月的话断了。
萧凡没有立即开口。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修改,指尖在她发间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一夜,很怕吧?”
夭月怔怔望着他。
她想说都过去了,想说现在自己是八品炼药师,那些低阶药液闭着眼睛也能炼。可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怕。”
一直压在喉咙里的那点酸意,随着这一声松开,骤然涌了上来。
“我怕火又散了,怕药又不够……外面一直有人等,我又不能出去说我不会。”
泪水砸在丹方上,她慌忙用袖口去擦,纸上的新墨却被晕开了一小片。她擦得更急,手腕忽然被萧凡握住。
“行了,别擦坏了。”
他将丹方拿到一旁,重新合好旧药盒,推回她面前。
“当时没能回来,是我的疏忽。”
夭月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厉害:“我不是要您——”
“我知道。”
萧凡的声音很轻。
“后来这些事,你都做成了。药方我看了,火候也看见了。”
他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夭月,你没给师父丢脸。”
少女紧紧攥住袍袖。
她去丹塔领徽记时,曾被数位长老当众赞过天赋;这些年坐在公会会长的位置上,恭维的话更听过不知多少。她以为自己早已听惯了夸奖,可偏偏这句寻常的话,竟让她连呼吸都乱了。
她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哭着笑道:“您早说嘛。”
“现在说,晚了?”
“晚了。”
夭月用力擦了下眼睛,声音带着鼻音,却仍故意说得凶巴巴的:“得再夸一句才行。”
萧凡失笑。她也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一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