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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旧丹房的火槽重新亮起。
“真要现在炼?”
萧凡看着石台上摆好的药材。夭月洗过脸,袖口束起,浅色马尾也被她拢到了背后,眼睛还有点红,神情却已经认真起来。
“本来就准备好了。”
她捧起一株银叶灵草,仔细检查叶脉,随即轻轻放入药鼎。
“这次,换我给您炼。”
萧凡在窗边坐下,没有再出声。
火光映上少女侧脸。提炼、分液、凝聚药力,她每一步都做得极稳,几种药材在紫火中先后化开,清澈的药液悬在鼎内,彼此相隔不过数寸,却丝毫没有相撞。
这一次,他终于完整看清了这些年她走过的路。
那些旧疤与修改过的丹方,在眼前这双控火的手上,逐渐有了答案。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公会几位长老赶到塔下,正想上来拜见,却被法犸拦住。老者指了指亮起的阵纹,摇头道:“她在炼丹。”
众人立刻止步。
八品丹药,容不得半点分心。
黄昏时,鼎中药液开始凝丹,一圈银白光晕浮出丹体,窗外风声骤紧。天际翻起厚重云层,青、红、金数种雷光依次亮起,街上的行人抬头看了一眼,便熟门熟路地向街边避雷棚走去。
塔下长老原本还带着笑,待第八种颜色从云层深处透出,脸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八色丹雷!
高塔四周的阵纹一层层亮起,丹药却在此刻轻轻一颤。
细小裂纹浮现在丹体上,萧凡目光一凝。夭月已经先一步收拢灵魂力量,紫火猛地压低,额角随即渗出汗来。
他刚要抬手,便听她急道:“师傅,先别帮我!”
萧凡的手停住。
鼎内银白光晕愈发明亮,裂纹也向着另一侧延伸。几味温魂药材平时药性柔和,一旦成丹,却因受雷云牵动,激出其中藏着的寒意。紫火一压,药液反而凝得更快,再如此下去,丹心必裂。
夭月盯着鼎口,连睫毛都没再动一下。
一滴汗沿着她下颌落进衣领。
窗边的萧凡没有催促。丹鼎震动越来越急,她却忽然松开紧绷的手指,将围住丹体的火焰撤去了大半。
“太冷了……”
她低低说了一句,抽出最外侧那团尚未融尽的药液,分作数缕,顺着裂纹缓缓送入。火势随之变得细长,沿丹体来回温养,原本彼此冲撞的两股药力,终于一点点平缓下来。
银辉收敛。
那道裂纹,合上了。
夭月直到此刻才喘出一口气,脊背的衣料已经湿透。
轰!
第一道丹雷轰然落下,整座高塔都被耀目的雷光照亮。夭月袖袍一挥,悬在梁下的银色圆盘升上塔顶,盘中阵纹展开,与四周护塔阵遥遥相连。
雷霆在圆盘上炸成数百道细光,沿着阵纹落入塔外的引雷柱。厚重石地微微一震,塔下几名长老同时抬手,护住外围阵角。
一重,二重,三重……
夭月站在药鼎前,催动斗气的手稳稳停在半空。每接一道丹雷,她的脸色便白一分,目光却始终落在丹上,直到最后一片雷光自云中劈下,她才将指诀重重按入鼎身。
丹鸣清越,直上长空!
一道银影撞开鼎盖,正欲掠走,被她早已候在上方的灵魂力量轻轻一裹,落入掌心玉瓶。
窗外雷云散尽,余晖重新落在少女脸上。
夭月看着玉瓶,慢慢笑了。她转过身,想把丹举给萧凡看,站了许久的膝弯却忽然软了一下。
萧凡已经扶住她,另一只手稳稳接住玉瓶。
“成丹都稳住了,收丹倒险些摔一跤。”
“腿麻了……”
她羞恼地辩了一句,紧接着又迫不及待抬起头:“您看过了吧?从头到尾都是我炼的!”
“看过了。”
萧凡望着她,笑意里再没有先前逗弄的意味。
“炼得很好。”
夭月的肩膀慢慢放松。她靠着石台站稳,小心接回玉瓶,塞进那只旧药盒里,然后将整个盒子抱到他面前。
“给您的。”
萧凡将盒盖打开,丹药银白,丹纹间透着一缕淡紫。丹香并不浓,却极为温润,入鼻后连灵魂都生出几分熨帖。
“温养神魂,调和心火……”他辨过药性,看向她,“还添了安神的药?”
夭月点点头。
“普通八品丹对您没什么用,我知道。这枚也不能让您变得更厉害。”
她说着,手指仍扶在盒沿,像第一次拿出丹药请他检查时一样,有些忐忑。
“可这些年,每次中州传来消息,都说您又赢了谁,又从哪里闯出来。我听着高兴,听完又会想,打完那些仗,您能不能睡个好觉。”
萧凡原本要合盒的动作停住了。
“后来我改了这个方子。”
夭月低着头,指尖轻轻拂过药盒上的旧痕。
“那时想着,等您回来,要是还像以前那么累,就先睡一觉。我守着丹房,没人能吵您。”
她抬起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仗都打完了,好像也没那么需要。”
萧凡没有接话。
他曾收到过许多珍贵的东西。异火,功法,足以改变一族命运的承诺。那些东西拿在手里,总伴着另一件必须去做的事。
这个曾需要他隔着万里送药的小徒弟,却费了许多心思,只想让他回来睡个好觉。
夭月见他不说话,心里渐渐没了底,正想解释丹方还有几处能改,萧凡忽然取出丹药,放入口中。
她一愣。
“师傅?”
银白丹力在经脉中徐徐化开。萧凡没有运转斗气将它强行炼尽,任由那点温润药性缓缓散入四肢,随后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枕头有吗?”
夭月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神。
“有!”
她转身跑向内室,找出软枕,又抱了一床薄毯。回来时脚步太快,到了竹椅旁,却忽然放得很轻。
萧凡闭着眼,呼吸已经慢下来。她将枕头垫好,薄毯盖到他膝上,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才轻轻坐回丹鼎前。
方才炼丹时,她的手稳得能将药液分出数十道细丝,此刻整理毯角,指尖却莫名有些发颤。
门外传来法犸压低的声音:“月丫头,夭夜陛下来了,要见——”
夭月连忙起身,将门拉开一道窄缝。
“嘘。”
法犸往内看了一眼,话声顿住。
少女挡在门边,额前几缕头发仍被汗沾着,唇角却扬得很高。
“他睡了。姐姐那边,我待会儿去说。”
法犸看着她,慢慢笑了,点头退开。
……
萧凡醒来时,塔外已经亮起灯。
窗边的小炉温着茶,夭月坐在石台前核药单,手旁摊着他方才看过的护脉丹方。察觉到竹椅轻响,她立即抬头。
“醒啦?”
“嗯。”
萧凡坐起身,将薄毯折好。她端来温茶,偷偷打量他的神色,终于还是问:“药怎么样?”
“好。”
“就一个字?”
“很好。”
夭月瞪着他,萧凡笑起来,又认真添了一句:“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少女这才满意,拿起桌上的旧药盒,仔细收进柜中。空了许多年的那一格被她重新垫好,她伸手理平软绸,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合上柜门。
“姐姐在后院设了饭。”她背对着他,语气尽量随意,“没请太多人,法犸爷爷他们都在。师傅傅,您要是急着回去,我就让人把菜装好。”
萧凡看了眼窗外。
城中灯火连着长街,一辆送药的车正驶出公会偏门。独臂老卒坐在车辕上,他的孩子缩在身旁,抱着小药篓,困得一点一点地垂着头。
“不急。”
夭月理柜门的手停住。
“真的?”
“吃过饭,明日再走。你那张护脉丹方,还有两处我想和你说说。”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一下亮起来,方才端了半日的会长架子,又全忘了。
“那明日不能一早走!”
“好。”
“早饭也得吃,我带您去旧街,有家铺子还在。”
“好。”
夭月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窗边轻轻一响。一道紫衣身影落在窗台上,手里拎着只纸包,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你倒给他安排得挺满。”
夭月先是一怔,随后连忙唤道:“紫妍姐姐!”
紫妍应了一声,跃入屋中,把纸包往桌上一放。淡淡糖香散开,她低头看了眼空玉瓶,又看向竹椅上叠好的毯子,目光在萧凡脸上停了停。
“睡过了?”
“嗯。”萧凡笑道,“徒弟给炼了枚丹。”
紫妍回过头,看着夭月,眼底渐渐柔和下来。夭月本来还怕耽误了两人的事,被这样看着,不知为何,又有点想哭。
“那就明日走。”紫妍说,“我去和青鳞她们说一声。饭在哪儿吃?”
夭月赶紧指向门外:“后院!”
“带路吧,八品炼药师。”
这句称呼让夭月脸上又热了一下。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听见身后两人的脚步跟上,忽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凡正将旧丹方放回她桌上。
“走吧。”他道。
夭月点点头,抬手揉了揉鼻尖,然后伸出手,终于像从前一样,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这一回,她没有很快松开。
沿着楼梯向下走时,后院的饭香已经飘上来。夭夜隔着半扇院门唤她,法犸嫌年轻学徒摆错了茶杯,旁边还有人笑着劝酒,声音与夜风一起涌进长廊。
夭月走得很快,紫色发带在肩后轻轻晃动。
到了院门前,她忽然停下,偏头望向萧凡。灯光照着那张已经长开的脸,仍能看见当年小公主的影子。
“师傅傅。”
“嗯?”
她抿了抿唇,笑了。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