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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上了潭边的石阶。
都是早已成年的女子。
眉眼相似,气度却不同。走在前面的姑娘眼眸明亮,衣袖还沾着跨越界隙时留下的霜;后一人神色冷静,先收住了周身帝威,又不动声色地替妹妹挡下最后一道乱流。
美杜莎怔怔站着。
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若还有机会见到她们,会说什么。
可此时,看见妹妹眉尾那一点熟悉的弧度,看见姐姐习惯性皱起的眉,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妹妹跑了过来。
已经能够横渡界隙的斗帝,在离母亲两步远时,却忽然慢了下来。
“娘亲……”
她伸出手,碰了碰美杜莎的衣袖。
碰到以后,才红着眼睛抱住她。
“原来您在这里。”
美杜莎抱紧了她。
另一只手却仍伸在外面。
姐姐站在原地,眼睫颤了颤。
“都多大了,还这么抱……”
话没说完,那只手便抓住了她。
美杜莎将她也拉进怀中,指尖穿过女儿的长发,直到确切摸到温热的肌肤,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她在两个女儿面前,曾忍过许多年的泪。
这一次,没有忍住。
姐姐原本绷着的肩背,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将脸埋在母亲颈边,开口时,已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镇定。
“娘亲。”
“我们回来晚了。”
美杜莎一遍遍抚过她们的发。
“不晚。”
她想说还来得及,又怕这三个字太轻,轻得装不下那些各自走过的年月。
最后,只将两个孩子抱得更紧。
妹妹在她肩上蹭了蹭,哽咽着抱怨:“我们在那边找了好久。刚听见您的声音时,她还不肯信,非要先等那道火再来一次。”
“你见了点影子便要过去,我敢信么?”
姐姐说完,又望向母亲的眼睛。
那句曾问过的话,到此时终于可以再问一次。
“娘亲,这次,您也高兴吗?”
美杜莎抚着她的脸,含着泪点头。
“高兴。”
……
萧凡一直站在旁边。
他没有上前。
当年他未曾亲眼看过的人,如今真的站在面前;曾以为永远无处交付的心意,也终于有了能接住它们的人。
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妹妹最先看向他。
笑容一点点敛下,却没有移开目光。
姐姐随后转过身。
寒潭边安静下来。
美杜莎拉着两个女儿的手,望向萧凡。
这一幕,她前世准备过一次。
连要穿的衣裳,要说的话,要怎样故作不在意地介绍,都想好了。
迟了这么多年,如今只剩一句。
“这是你们的父亲。”
萧凡喉间动了动。
两个女儿望着他,像要将这个只存在于画像与母亲话语中的人,一寸寸认清。
妹妹先开口。
“娘亲说,您不会凶我们。”
萧凡眼眶骤热。
那是两个小家伙准备去见他时,她们问过的问题。
原来妹妹一直记着。
“不会。”
他声音很哑。
妹妹慢慢点了一下头,又问:“那您还认得我们吗?”
萧凡看着她,没能立刻回答。
他从未见过她们,怎么能说认得。
也不能凭着眉眼像自己,便将她们所经历的一切都说成了解。
姐姐的目光垂了一瞬。
萧凡却在此时向前走了一步。
“小时候的你们,我没有见过。”
“但现在,你们愿不愿意让我认一认?”
他看向姐姐。
“你娘亲说,你嘴上总嫌妹妹烦,可她出门,你每回都会跟着。”
姐姐唇角绷紧了。
“她告诉我,你第一次替她梳头,先将妹妹弄乱的头发解开,又偷偷把梳子拿走,练了好些日子。”
“她还说,送她离开时,是你先开口。你不是不难过,只是怕你一哭,她便再也舍不得走。”
姐姐将脸偏到一旁。
那动作,像极了美杜莎。
萧凡又看向妹妹。
“你小时候不爱束头发,学会用火以后,烧过你娘亲的药草。后来挨了训,抱着她的手腕不肯松。”
“你突破斗帝时伤过手,见她先藏起来;送她走的时候,又舍不得放开她的袖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慢慢落在两人身上。
姐姐的指间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妹妹袖口缝着一枚自己从未见过的徽记。
还有太多事,美杜莎也尚未来得及告诉他。
“我知道的,还很少。”
“你们若愿意,以后慢慢讲给我听。”
妹妹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立刻扑过来,只站在那里,望着他伸出的手。
萧凡便等着。
等那个小时候总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孩子,自己决定要不要走完这最后一步。
许久,妹妹抓住了他的手。
她握得很紧。
“我们已经长大了。”
“嗯。”
“不是您想一想,就能变回小时候的。”
“我知道。”
妹妹抬头,眼泪从脸颊滑下来。
“可我小时候,就想让您抱一次。”
萧凡将她抱进怀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见了自己的女儿,在那些自己缺席的日子里,曾怎样等过他。
没有责骂,没有埋怨。
只有一句长大以后,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姐姐站在一旁,手指慢慢蜷起。
萧凡看向她,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她盯着那只手,像在看一道等了许久的难题。
最后低声道:“下回别让娘亲哭了。”
说完,她也走了过来。
萧凡低下头,一只手揽住一个女儿,半晌没能说出话。
美杜莎站在两步之外,望着他们。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看不到这一幕。
可那两个孩子,终究还是被他接住了。
……
午后,蝶进屋替姐姐梳妆,看见两个外甥女一左一右占住了位置,不由怔了一下。
妹妹已经拿起了梳子。
姐姐瞥她一眼。
“这回梳不梳得好?”
“你小看谁呢。”
妹妹嘴上硬气,真正落梳时,却比谁都小心。
美杜莎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三张相似的脸,忽然轻轻笑了。
蝶将最后一支发簪递过去。
姐姐接过,俯身替母亲簪入发间。
“娘亲,很好看。”
美杜莎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你们也是。”
廊外有人来催吉时。
美杜莎起身的时候,妹妹忽然蹲下去,替她整理鞋上的搭扣。
萧凡做得合脚,扣得也牢。
她检查了两遍,才站起来,挽住母亲一边的手臂。
姐姐挽住另一边。
从前,她们等母亲领着去见父亲。
今日,轮到她们陪母亲走过去。
长廊尽头,萧凡一身红衣,已经等在那里。
美杜莎的脚步慢了一瞬。
他便迎上前来。
“彩儿。”
她抬眼。
这个称呼曾在青莲地心火中将她唤回,也曾在无数个只有两人的夜里,卸下她不肯示人的戒备。
如今,在满谷宾客面前,萧凡握住她的手,将她迎到自己身边。
蛇人族诸位长老俯身行礼。
月媚眼圈发红,花蛇儿站得笔直,蝶却已经忍不住抬手擦了一回眼角。
另一侧,紫妍拨正了自己的发饰,小医仙笑着望向这边,青鳞将手中的红绸轻轻理顺。
她们都有各自走到这里的路。
萧凡当年许下的婚礼,终于没有再留在一句轻飘飘的以后里。
美杜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本王今日可没有被绑着来。”
萧凡眼中带着笑,指尖却郑重地扣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
“是我请你来的。”
女王红唇微扬。
“那你记住。”
礼成时,两位女儿站在人群前。
妹妹哭得比母亲还厉害。
姐姐嫌弃地递给她一方帕子,随后背过身,自己也悄悄抹了一下眼睛。
她们小时候听过的那句“我们没成婚”,终于有了另一个结尾。
……
夜深,喧闹渐渐散去。
美杜莎回房时,看见萧凡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两只香囊。
“她们忘了拿?”
“说今晚先留在这里,明日再来找你讨。”
她将香囊从他手里取过,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团绣得不像火的花纹,已经被她改好了。
其实还是不好看。
可两个女儿都说喜欢。
美杜莎将它们收进妆台,转身时,萧凡已经替她拉开了椅子。
发冠有些重。
她坐下,萧凡便站到身后,一支支替她取下发簪。
青丝散落,擦过他的手背。
镜中的美杜莎褪去华冠,眉眼间却仍留着红妆。那份锋利的冷艳被灯光映得柔和,转眸时,又有一点只有他认得的狡黠。
“好看么?”
“好看。”
“比起以前?”
萧凡的动作慢了一下。
“以前也好看。”
美杜莎轻哼:“倒是学会答话了。”
最后一支簪子放下,他俯身,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她仰起脸,眼中笑意渐淡。
“萧凡。”
“嗯。”
“今日在潭边,本王有一瞬间很怕。”
“怕什么?”
“怕你不在那里。”
她已经有了族人的安稳,有了归来的女儿,有了这一场婚礼。
可越是欢喜,越会想起曾经推不开的门。
萧凡在她面前蹲下,没有急着许诺。
他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衣料之下,心跳缓慢而清晰。
一下,又一下。
美杜莎望着他,掌心慢慢贴紧。
过了一会儿,她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扣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
吻落下来时,萧凡尝到了很淡的咸意。
他抬手扶住她的后颈,回应得很轻,直到她主动靠得更近,才将那一点犹豫尽数接住。
唇齿间的呼吸交错,她攥着他衣领的手逐渐松开,却没有退。
那些曾被她咬紧牙关压下的委屈,终于有了能说出来的地方。
两人分开时,额头仍抵在一处。
美杜莎眼尾泛红,声音低得只够他听见。
“本王以前,其实很想你。”
萧凡揽着她,喉间微涩。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她轻轻摇头,指尖摸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边。
“听她们喊爹爹的时候想,替她们换衣服的时候想,紫妍来了又走,也想。”
“本王恼你,骂你,又怕有一日,连骂你的声音都忘了。”
“所以才一直不肯说。”
萧凡将她抱得更紧。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许久,才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因为说了,你也回不来。”
窗外的风轻轻敲着窗棂。
萧凡没有催她抬头,也没有用一句都过去了劝她放下。
他低头吻过她发间,掌心贴在她背上,等那一阵细微的颤抖慢慢平息。
美杜莎抬起脸时,已经没有再躲他的目光。
“如今倒好。”
她伸手点在他胸前,声音仍哑,眼底却有了几分熟悉的傲气。
“两个女儿都知道替本王撑腰了。你以后敢欺负本王,先想想怎么过她们那一关。”
萧凡忍不住笑了一声。
“今日已经想过了。”
“怕了?”
“有一点。”
美杜莎终于笑了。
她笑起来时,那点冷意退得很远,只留下眼尾微挑的艳丽,和望着他时不再遮掩的眷恋。
萧凡低下头,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她伸手环住了他的颈。
烛影轻晃。
发丝从他的指间滑落,散在红色的衣襟上。她仍习惯将他拉到自己喜欢的位置,仍会在他稍一退开时不满地拧起眉,可那一声落在耳边的称呼,却比任何时候都轻。
“夫君。”
萧凡的手微微一紧。
美杜莎抬眼,看见他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回,听明白了?”
“明白了。”
“那还不抱本王过去。”
他将她抱起。
女王没有再去看那扇门。
她只将脸贴在他颈侧,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轻轻闭上了眼。
……
翌日,美杜莎醒得有些晚。
窗帘遮着一半晨光,她睁开眼,先看见自己搭在萧凡手背上的手。
萧凡早已醒了,却仍靠在那里,另一只手翻着一卷被压得平整的书。
她动了一下,他便低头。
“醒了?”
美杜莎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起身。
过了片刻,院里传来妹妹的声音。
“爹爹!娘亲!饭要凉了!”
随后是姐姐压低的训斥。
“你小点声。”
“可爹爹答应了,早上要陪我们吃饭……”
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了。
屋里也安静下来。
美杜莎偏头,看向那扇门。
这一次,门外是她的女儿。
身边是她的夫君。
没有哪一声呼唤,需要她编一个很远的地方,来遮住不能回答的以后。
她坐起身,将垂落的青丝拢到肩后。
“来了。”
……
两位女儿在蛇谷住了很久。
她们也有自己的天地,有去过的山海,有认识的朋友,有将来仍想走的路。
萧凡一点点听她们说,美杜莎就在旁边,有时添一句,有时故意指出妹妹夸大的地方。
说到兴起,姐姐会忘记自己方才还在嫌弃,跟着妹妹争论半日。
日子便这样慢慢过去。
后来,两人准备远行,美杜莎亲手替她们系上香囊。
妹妹抱了她一下,又跑去抱父亲。
姐姐站在一旁,等妹妹闹完,才将一枚留着新坐标的玉符交给萧凡。
“这回,可别弄丢了。”
萧凡收好。
“回来之前说一声,我去接。”
姐姐抿着唇,点了一下头。
送走女儿,夫妻二人沿着长廊往回走。
鞋跟落在石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萧凡侧头看她。
“走累了?”
“没有。”
美杜莎握住他的手,指尖嵌进他的指间。
春去秋来,廊下花木已经换过一季。远处有人喊女王,近处的窗内留着她未写完的族务,也留着女儿前几日随手放下的发梳。
她仍有许多事要做。
可这一段路,她终于可以慢慢走。
萧凡放缓了脚步。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很轻地扬起。
空屋里回荡过数十年的鞋声,到这里,终于有另一个人的脚步伴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