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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鳞。”
第二声落下来,她抓住他的衣襟,肩膀终于抖了。
萧凡记起血雾里那个很轻的声音。
公子,青鳞很棒吧。
当年的他,竟连一句回答都没能留住。
他抚过她的后背,声音哑得厉害。
“青鳞,你很棒。你真的找到我了。”
她的手猛地收紧。
“可找不到的时候,也该有人抱着你。该有人听见你说怕,说疼,听见你说,已经走不动了。”
他低下头,眼泪落进她发间。
“我来晚了。”
萧凡没有拿成帝后的修为,去碰那些已经结束的岁月。
她已经回到这里。
那缕曾被封住的魂,也早在当年的破印中归入了她的灵魂。幼时没有明白的往事,随着她长大,终于能够被自己认领。
不必再从血海里拉出另一个影子,才能证明有人来过。
那些没有人接住的眼泪,如今落在他怀中。
萧凡低头,额角贴在她发间。
“我在听。”
……
青鳞哭得久了,声音有些哑。
她却不肯松手。
萧凡由着她抱,直到她抬起头,才拿软帕擦去她眼尾的湿意。
“还有一句。”她道。
“说。”
“我那时候,喜欢你。”
这句话,她前世没有写进信里。
也没有在找到残魂时说出来。
她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却没敢让他知道,自己也曾盼过一点回应。
萧凡望着她,喉间哽了许久。
“青鳞,对不起。”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摇头,说不怪他。
而是握住他的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会怪你的。”
萧凡的指尖轻轻一颤。
“怪你什么都没留下。怪你以为我们总能好好活着,怪你连见一面的机会,也没给我。”
青鳞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一滴。
“可是我舍不得,你便一直觉得欠了我。”
她抬起脸。
“你今日陪我,抱我,听我说这些,是因为心疼,也是因为愧疚,对不对?”
萧凡没有隐瞒。
“有。”
“那若是我没有救过你呢?”
窗边的叶影,轻轻晃了一下。
青鳞早已是他的妻子。
那场大婚里,她牵过红绸,听过他的许诺,甚至已经不止一次,将那些幼时不敢直说的心愿说给他听。
可轮回深处的事,只要无人真正谈起,她心里便总有一个地方,仍停在那句没有回应的公子后面。
她不想一生都靠那场牺牲,来确定自己被爱。
萧凡看着她,伸手将她脸旁贴湿的发丝拨开。
“今日,你摇铃叫海老回来吃饭,我看见的时候很高兴。”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照顾得周到。”
他慢慢握紧她的手。
“是因为你也会催人了。”
青鳞怔了一下。
“从前你有话,总要先想我们忙不忙,累不累,肯不肯听。如今想见海老,就叫他回来;想吃甜羹,就告诉小妍儿。”
“你给弟子授课时很耐心,账记错了也会生气。你怕别人饿着,自己忙起来,却总忘了那碗留好的汤。”
“我想陪你吃饭,想看你把小院办好,也想在你顾不上自己的时候,提醒你休息。”
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青鳞,我喜欢和你过日子。”
“那场牺牲,我会记得。可我想娶的,是会笑、会难过,也会像现在这样问我的你。”
青鳞的睫毛湿着,许久才眨了一下。
“若我以后,没有那么乖呢?”
“那便告诉我,哪里让你不高兴。”
“若我很任性?”
“我们商量。”
她咬着唇,忽然很小声地道:“那今晚,我不想批名册了。”
萧凡将摊开的名册合上。
“好。”
“也不想替你研墨。”
“我自己来。”
“还想……”
说到这里,青鳞的脸慢慢红了。
萧凡俯下身,听她把后半句话说完。
“想你先亲我。”
他停了一瞬,眼底终于有了很轻的笑意。
“好。”
吻落在她眉心。
随后,是眼角。
青鳞抬起脸,手指松开又握紧,直到他轻轻吻住她,才闭上眼。
她没有再急着猜,他是否开心。
只在他稍稍退开时,主动靠近了一点。
唇边的温度很暖,暖得她眼中的水意渐渐收住。萧凡揽着她的肩,等她在这份亲近里找到自己的节奏,才将她拥得更近。
窗外有人走过。
青鳞忽然睁眼,慌忙去看门。
门早已掩好。
萧凡看着她,她又将脸藏进他肩侧,过了一会儿,才低低抱怨。
“你别笑。”
“没笑。”
“有。”
他便认真应了一声,替她拢好微乱的发。
她还红着脸,嘴角却自己弯起来。
……
晚饭由紫妍送来。
两碗甜羹,多得青鳞看了一眼便笑。紫妍将食盒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没有追问。
临出门时,她将一袋糖放到青鳞手边。
“这个归你。今天不抢。”
青鳞抓住她的手。
紫妍停住。
两人望了片刻,青鳞轻声道:“姐姐,那时候,你也很疼吧。”
紫妍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知道青鳞问的是什么。
分出去的魂光已经回来,疼也跟着回来。她曾在无数个无法数清的夜里,守着那一点灯,等一个人找回另一个人。
“疼。”
紫妍没有逞强。
“你走得太远,我好几回,都怕你也回不来。”
青鳞握紧她的手。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
“谁说一个人。”
紫妍低头,声音有点哑。
“我一直看着你。”
青鳞的眼睛又红了。
紫妍索性将她抱住,像很多年前握住她另一只手时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现在能吃饭了,先吃。”
“吃完再想哭,也有地方哭。”
她抬头,瞥了一眼萧凡。
“他就在这里。”
萧凡点头。
青鳞靠在紫妍肩上,过了一会儿,才含着泪笑了一声。
“今晚的羹,我都吃了。”
紫妍犹豫了一下,点头。
“行。”
……
夜里,小院的灯陆续熄了。
青鳞关好书房的窗,将那枚天蛇府信物收进小匣,又把寒玉铃铛放在床边。
萧凡看见她仍戴着发饰,便替她取来发梳。
“要我帮忙?”
她点头,在镜前坐下。
玉饰一支支取下,青丝垂到肩后。她早已不是当年连新衣都不敢多买一件的孩子,镜中的眉眼温柔,却也有独自执掌一院的沉静。
萧凡梳到发尾,手指碰过她的耳侧。
青鳞抬起眼,正好在镜中与他相望。
她忽然道:“以后,来这里的时候,可以先叫我的名字么?”
“院外也叫?”
“嗯。”
她想了想,又有些不好意思。
“叫得响一点。”
萧凡将梳子放下。
“青鳞。”
她没有立刻答,只望着镜中的他,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在。”
他伸手,她便站起来,转身抱住他。
衣襟相贴,她脸上刚退下去的红,又慢慢浮了回来。可这回,她没有往旁边躲,只用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手,让他低下头。
“萧凡。”
这个名字,被她说得很轻。
“今日,我还想任性一点。”
他看着她,掌心在她背上停住。
“想做什么?”
青鳞没答,先踮起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她的手仍扣着他的手指。
等他回应,才慢慢松开,将手臂环上他的颈。
灯下,发梢从肩侧滑落,轻轻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萧凡抱着她走过桌边时,她伸手护住差点被衣袖带落的铃铛,随后将它放稳,忍不住笑了一下。
“别又叫爷爷赶来。”
萧凡也笑。
她仰起脸,额头贴着他的额头,眼中早已没有那片不见天日的血色。
只有近在咫尺的人。
“夫君。”
她终于将这个称呼,说得没有一点犹豫。
萧凡低头,吻过她的鬓角。
“我在。”
窗纸映着院外很淡的月色,床边的帘子被轻轻放下。
那只寒玉铃铛安静地躺在软布上。
这一夜,它没有再响。
……
第二日,青鳞晚起了一会儿。
她睁眼时,萧凡正在身旁翻看小院的药单,听见她动了,便将手里的纸放下。
她看看他,又看看窗外,有些懊恼地坐起来。
“授课……”
“蝶带着他们认药去了。你昨日请过她。”
青鳞记起来了。
她伸手拢住散开的头发,耳边有些热,萧凡便替她拿来外衫,顺手将发梳放在她掌中。
她接过,没急着梳。
而是低头,慢慢展开一缕灵魂感应。
三道碧光在眼中很浅地浮起。
萧凡的气息就在身旁。
不必越过山海,不必一寸寸翻检无人回应的岁月,只要转过脸,便能看见。
可青鳞看了一会儿,又自己将瞳术收了起来。
萧凡问:“怎么了?”
她握住他的手,笑着摇头。
“没什么。”
“今日,用眼睛看就好了。”
……
入冬之前,青鳞去了天蛇府。
她带着那枚旧信物,也带着小院整理好的修行问题。萧凡陪她走到山门,却没有替她递玉牌。
接引的执事得知来意,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圣女两个字刚到唇边,青鳞便温和地开了口。
“我叫青鳞。来借阅几卷与三花瞳有关的旧典,也想和你们商量,日后能否互换一部分修行记载。”
她将玉牌递出,站得很稳。
“我的弟子里,有人承不住蛇类血脉带来的寒气。贵府传承久,或许有我们尚未见过的方法。”
有人提起继承之事。
青鳞听完,认真谢过,随后摇头。
“我已经有自己的小院,也有想教的人。若能互相请益,我很愿意。”
“其余的,就不必了。”
她并未抹去前世在这里得到的帮助。
也终于不用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将所有不愿意都吞进肚中。
出来时,萧凡替她接过一只装满拓本的木匣。
“回去?”
青鳞看了一眼身后的山门。
那座门曾在她的梦里,挡住太多不敢送出的思念。
如今,里面是可以带走的书。
外面,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点头。
“回去。”
……
此后,小院里多了一项规矩。
新来的人,先登记名字,再安排住处。天赋如何,血脉如何,要不要修行,都可以慢慢问。
吃饭时,不用等测定结果。
青鳞亲手将这几句话写在了第一册名簿前面。
有弟子问,若来的人多,药材又不够,该怎么办。
她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将所有难题都说成自己能够撑住。
她想了想,道:“先把数目列出来。缺什么,便去商量。”
小医仙来看,替她将养脉的药方又改了一遍;蝶送来祖地新采的寒藤,叮嘱配药时减去半分寒性;美杜莎拨出一处空院,让已经学成的弟子带人过去住。
海波东送东西来,总要装作恰好路过。
紫妍知道了,便故意每次都留他吃饭。
而萧凡,有时帮青鳞辨药,有时陪她坐在案旁,各自做着手里的事。
她忙了一日,会告诉他累。
听见不公平的事,会皱眉。
也会在名册刚翻过一页时,忽然将书压住,问他明日能不能留出半天,陪自己出去走走。
有时能,有时要另约一日。
她都记下。
约好了,便去。
不再等自己更有用一点,才肯开口。
……
来年,小院的七幻青灵涎开出了第一片完整的七色叶。
阿禾已经认得许多药草。看见萧凡走进院门,他便从药圃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头喊院主。
萧凡笑着抬手,示意他先忙。
随后,自己朝开着的窗叫了一声。
“青鳞。”
声音穿过药架,穿过书房半掩的门,落在她正要写下的那一笔上。
青鳞抬头。
窗外有新叶,有阳光,也有她前一晚说想吃、今日便被他带回来的糕。
她把笔搁好,从桌旁站起来。
“来了。”
走到门边时,萧凡已经伸出手。
青鳞没有低头,便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袖口滑落,腕间那一点青鳞,被日光照得很亮。
她望着他的眼睛,忽然认真地道:“萧凡,今日我很开心。”
“为什么?”
她想了想,笑起来。
“刚收了一个好弟子,药草也长得好。你来了,还带了我喜欢的糕。”
都是小事。
小得不必翻过任何一页轮回,也能一件件说给他听。
萧凡牵着她,在廊前坐下。她打开纸包,先拿一块,又将另一块递给他。
海波东的身影在院外一闪,原本像要悄悄放下药材便走。青鳞看见了,从袖中拿出寒玉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老人停住脚步,隔着院门问:“又叫吃饭?”
“叫您来吃糕。”
她笑着将纸包往桌边推了推,给他空出一个位置。
她曾找过一个人,找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如今,有人来找她。
他来的时候,带着她喜欢的糕,想和她说说话,陪她坐一会儿。
青鳞靠在萧凡肩边,小口咬下那块尚带着温热的糕。
甜意一点点散开。
她抬起眼。
人间就在眼前。
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