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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加工厂红火了整夏,山里的野菇一茬接一茬往外冒。
厂子两班倒机器不停,清洗分拣、烘干,切片和打包,流水线日日爆满,村里老婶子,小媳妇,半大劳力全都挤进厂子里干活,按月拿稳当工资,没人不夸刘大民能干厚道,为全村着想。
厂子最忙的就是切蘑菇片工段。
新进的全自动切片机,刀口锋利转速快,切出来的蘑菇厚薄均匀,装礼盒格外好看,城里商超专门点名要这种规整货。
切片的活计轻快,不用出大力,村里四十多岁的婶子最爱干,工钱还比分拣清洗高一点。
出事的是村里的白素云。
白素云今年四十二岁,性子毛躁,干活粗手大脚,平时在厂里就爱偷懒,爱唠嗑,总觉得自己手脚快,压根不把安全规矩当回事。
进厂第一天培训,二柱反复强调:机器运转绝对不能伸手,不能低头凑近,长发盘紧,袖口扎死……严禁边干活边说话分心。
别的婶子全都老老实实照规矩来,唯独白素云嘴上答应,转头就当耳旁风。
这天中午轮班,车间里闷热,流水线不停转。
白素云一边扒拉流水线上的蘑菇,一边跟旁边的婶子扯闲篇,手搭在机器边缘,袖口松垮垮垂着:“哎你听说没?西边屯子那家人家年年采菇,今年靠着往咱这送货,都换大彩电了!咱村现在日子是真硬,搁前几年,谁能想到咱庄稼人还能进厂挣月薪?”
她一边叭叭说话,一边顺手想去推流水线上积堆的鲜菇。
机器高速运转,锋利刀轮飞速打转。
她分心走神,手伸得太靠前,宽大的布袖口直接被滚轮卷了进去!
“嗡——!”
机器瞬间卡壳,发出刺耳的闷响。
“啊——!救命!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穿整个车间!
旁边干活的婶子吓得脸色煞白,当场尖叫着往后退。
“素云!你手!卷进去了!”
“快关机器!赶紧断电!”
几个男工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拉下总电闸。
轰鸣的机器骤然停死。
可晚了。
整张切片刀轮死死咬住白素云的右小臂,布料和皮肉卡得严严实实,血顺着机器缝隙往下淌,染红了整片操作台。
白素云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满脸都是,疼得直翻白眼,嘴里只剩嘶哑的哀嚎。
“疼!疼死我了!我的胳膊!我胳膊废了!”
车间瞬间大乱,所有人慌作一团。
正在库房对账的二柱听见动静,疯一样冲进车间,看清场面瞬间头皮发麻。
“别乱动!谁也别碰机器!一碰二次伤!快打镇上120!快去喊大民哥!”
有人疯跑着冲出厂子,直奔家里找刘大民。
彼时刘大民刚吃完午饭,正陪着宋书琴收拾院子,听着村里人扯着嗓子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大民哥!不好了!蘑菇厂出事了!白素云胳膊卷进切片机器里了!流血老多了!”
宋书琴手里的盆子“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会出事?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刘大民来不及多说,脸色凝重,转身大步往厂子狂奔。
他心里清楚,厂里机器都是合规新机,天天检查保养,唯一能出事的,就是人为违规操作。
可不管啥原因,人受伤了,就是大事。
等刘大民冲进车间,现场惨状看得人心头发紧。
白素云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整条胳膊卡在机器里,微弱地哭嚎着。
地上一滩血,车间婶子吓得瑟瑟发抖,没人敢上前。
二柱满头大汗,急得嗓子都哑了:“大民哥,已经打电话叫救护车了,机器卡死卸不开,不敢硬撬,怕直接扯断骨头!”
刘大民压下心头慌乱,沉声吩咐:“找软布垫着她身子,别让她乱动,稳住她情绪,千万别慌!”
他蹲下身,声音尽量沉稳:“素云,你听着,别挣扎,救护车马上到,咱镇上医院处理不了,直接送市里,医药费厂子全包,你放心。”
白素云疼得神志不清,只知道哭:“我胳膊废了……我以后干不了活了……我家完了……”
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救护车赶到。
专业医护人员拆解机器、固定伤肢、止血包扎,小心翼翼把人抬上救护车,直奔市里大医院。
人刚拉走,没等车间收拾干净,白素云的婆家、娘家两大家子人,二三十口,浩浩荡荡冲进蘑菇厂。
打头的是白素云男人,李大壮。
李大壮人高马大,脾气火爆,平时就爱撒泼耍横,听说媳妇胳膊卷进机器,当场红了眼,一脚踹开厂子大门。
“刘大民!你给我出来!”
“你开的破厂子!害我媳妇残废!今天不给俺家说法,俺拆了你这破厂!”
他身后跟着白素云的两个弟弟、婆家叔伯、七大姑八大姨,一拥而上,堵满整个车间门口。
村里乡亲听见吵闹,全都往厂子跑,瞬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刘大民站在车间门口,面色平静,不躲不避:“大壮,你先冷静,人已经送市里医院,正在抢救,所有医药费、住院费、检查费,合作社全权承担,一分不用你家掏。”
李大壮根本不听,瞪着眼怒吼:“承担?承担有啥用!俺媳妇胳膊废了!她是家里主力!以后干不了活、挣不了钱、伺候不了老小!你掏钱能买回她胳膊?!”
旁边白素云的大弟更是蛮横,往前冲就要撸袖子砸机器:“就是你们这破机器!破厂子!害人!今天必须给俺姐讨公道!要么赔钱!要么封厂!”
二柱立马拦在前面,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讲点理!进厂第一天就培训!切片机严禁伸手靠近、严禁分心唠嗑!素云姐是自己走神违规操作,才出的事!不是机器故障!”
这话一出,对方一家子瞬间炸锅,当场对着二柱怒骂。
“放你娘的屁!”
“机器吃人还有人的错?!你们建厂害人还有理了?!”
“你们就是想推卸责任!想白伤人!”
一群女人叉着腰站在厂门口撒泼哭喊,声音尖锐刺耳。
“俺姐好好一个人,进厂干活挣点零花钱,凭啥落个残废!”
“你们合作社挣大钱、发大财,拿俺家人命换钱!黑心肝!”
“全村分红你们吃香喝辣,害俺家遭罪!天理何在!”
围观村民有人皱眉,有人心软,有人私下议论纷纷。
有的村民小声道:“确实素云平时干活不老实,总爱边干边唠嗑。”
“厂里规矩确实严,每次开工都反复说安全。”
可也有村民心软叹气:“不管咋说,人伤得太重了,看着吓人,人家家属生气也正常。”
李大壮听见旁人小声议论,更加上头,指着刘大民鼻子破口大骂:
“刘大民!全村人都看着呢!你靠着金条发家,建一堆厂子挣黑心钱!现在把俺媳妇弄残废了!你今天必须赔俺家二十万!少一分俺跟你拼命!俺直接去县里告你非法建厂害人!”
二十万一出口,全场瞬间哗然。
这年头二十万,简直是天文数字。
二柱当场气笑了:“李大壮!你疯了?狮子大开口?素云姐是违规操作自己受伤,厂子全包医药费已经仁至义尽!你张口二十万?你抢钱呢!”
“我抢钱?!”李大壮瞪着通红的眼,猛地往前冲,死死盯着二柱,“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我媳妇在你们厂里出的事!你们厂子全责!必须赔钱!今天不赔钱,谁也别想出这个门!厂子也别想开!”
两边瞬间对峙,眼看就要动手打架。
旁边白素云娘家姨子跳出来,指着围观村民大声煽动:
“大伙都醒醒!刘大民挣大钱挣黑了心!拿咱村民性命换红利!今天能伤俺姐,明天就能伤别人家!你们还傻乎乎跟着他分红!你们心咋这么大!”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分裂。
一部分不明真相、心肠软、爱跟风的村民,当场犹豫了。
可大部分跟着刘大民实打实挣到钱的老村民,当场就不乐意了,站出来回怼。
王大爷拄着拐杖往前一步,厉声开口:
“你们说话讲良心!建厂以来,安全会天天开,规矩天天讲!全厂百十号人干活,怎么偏偏就你家素云出事?还不是她自己毛躁、不守规矩!”
白素云弟妹当场怼回去:
“规矩规矩!规矩能保住人胳膊?机器不安全就是厂子问题!你们这帮人就知道巴结有钱人!忘了老百姓死活!”
“你胡说八道啥!”村里婶子当场吵起来,“俺天天在车间干活,人人都守规矩,谁也没出事!就素云天天边干活边唠嗑走神,俺们天天提醒她,她从来不听!出事了反倒赖厂子?太不讲理了!”
“那是你们胆小!不敢乱动!俺姐是正常干活!”
“正常干活能把袖子卷进去?你糊弄谁呢!”
现场吵得沸反盈天,两边村民互相争执、对骂,乱成一锅粥。
有人帮厂子说理,有人同情伤者家属,场面彻底失控。
李大壮见舆论吵起来,更加嚣张,直接往地上一坐,撒泼打滚。
“俺不活了!俺媳妇残废了!家里老小没人管了!刘大民黑心害人!今天不赔二十万,俺就堵死厂子大门!天天来闹!让你们一分钱挣不着!”
他家里几个女人跟着一屁股坐在厂门口,哭天抢地。
“杀人偿命!伤人赔钱!天经地义!”
“黑心合作社!黑心带头人!欺负老百姓!”
哭声、骂声、争吵声、劝架声,响彻整个厂区。
刘大民全程冷着脸,静静看着他们撒泼闹事,没有发火,也没有退让。
等他们闹够一轮、嗓子喊累了,现场稍微安静一点,刘大民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所有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