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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不跟你说了,电话费贵,我现在就买车票回家了,到家再说。”陈秉光依旧有着大家长的包袱,不想让女儿听到他哭,他急急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在火车站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他没有跟陈悦说,他知道陈悦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给他买机票。可他不想再坐飞机了,他又怕又心疼钱,那一趟飞得他心里发空,他宁愿坐一回慢的,在硬座上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山和水一点一点往后退,像是一寸一寸地把那些旧的、重的、沉的东西留在这个城市里。
发车时间还早,饿了一天的陈秉光又买了两个包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又灌了半瓶水,然后背起包,抱起那只纸箱,走向了回家的方向。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窗外的灯火连成一条一条的线,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路。他靠在椅背上,想起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他站在机场大厅里,连地铁票都不会买。他想起他蹲在楼道里等房东开门,他想起他把耳朵贴在403的门板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他想起他在电话里听到刘同说“我是”的那一刻。他没有想到他这辈子能替女儿做这样一件事。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窝囊了大半辈子,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也不会是什么好父亲。可现在他觉得,一个人走到最后,能为自己的家人找到一条生路,那就不算白活。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窗外的光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他脚下碰到了那只纸箱,那是阿悦的过往,他其实想要丢掉的,但又怕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怕给女儿丢错了。
一路上他想着以后他和女儿的生活,想着父女俩一起赚钱,就没有活不下去的日子,他想他回到桂城之后,要把院子里的灯修一修,陈悦房间那扇合不严的窗户,也该换个新的插销了。
想着想着,他就靠着窗边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踏实又沉稳。
陈秉光在那头挂了电话后,陈悦还一直握着手机,脑中依旧在回荡着刚才她爸跟她说的那些让她耳膜打鼓的话。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坐下来,然后又站起来了,又坐下了,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应该往哪个方向放。她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带着鼻子吸气的声响,像是她自己也还没有习惯这个声音来自她这里。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让它们沿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嘴角,咸的,温的,像是一条她以为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流忽然又重新开始流动。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被谁咬了一口的饼。她站在月光底下,任凭夜晚的风吹在她脸上,那风在这一刻变得又轻又暖,像是把之前那个沉重的自己从她肩上拿走了。
陈悦忽然放声笑了出来,突兀且大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左邻右舍开着窗户的都听到了。
陈悦笑够了,又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一耸一耸的,想到自己曾经的那十年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她又忍不住哭,刘同说不追究了,是啊,不追究了,但她那十年也喂了狗。
想到那些自己看走眼的年月,她又开始哭,哭着哭着,觉得现在终于清醒了,也算是好事,于是她又开始笑。她一会哭,一会笑,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笑,此时的她,就像是把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所有:恐惧、饥饿、委屈、疲惫都在这一个晚上找到了出口,它们争先恐后地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冲得摇摇晃晃,她尽情的让自己宣泄出来,只有让那些东西流走了,她才能重新装进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