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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东旭被摘出培训候选名单的第二天,跨部门专项技术工作组的正式批复,送到了一机部。
文件只有两页。
没有授旗,没有合影,更没有什么热闹的任命仪式。
可林司长看完以后,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
他把批复压在桌面上,手指迟迟没有松开。
“阶段性进驻轧钢厂。”
“这几个字写得轻巧。”
“人一过去,研究处那几条线谁盯?”
坐在对面的田司长眼皮一抬。
“什么叫人一过去?”
“张伟是去执行联合任务,又不是让我们冶金口扛回去藏仓库里。”
林司长冷笑道:
“知道不是你们的人,你还天不亮就堵我办公室?”
“我那是怕你看完批复又反悔。”
“放屁!”
“老林,文明点。”
“跟你文明不了。”
田司长不仅没恼,反而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副“反正批复已经下来”的表情。
“几项重点材料任务压着,刀具消耗高,返工件一筐接一筐。新设备进厂,本来指望它把产能顶起来,结果先把我们藏着的毛病全照出来了。”
“我不找有用的人,难道随便拉个人回去供着?”
林司长被最后一句气笑了。
“你倒挺会挑。”
两个司长隔着桌子互相瞪。
屋里几名干部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随便接茬。
张伟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争人”。
他面前放着两摞材料。
一摞,是研究处各课题的进度。
另一摞,是轧钢厂近三个月补送的生产记录。
两边都不是能放手不管的事。
程序控制精密车削设备要继续收长期数据,铣削试验机已经进入第二轮结构验证。
磨削试验机还在研究砂轮状态与热态变化,还有毛熊出口版的控制柜封装边界尚未定稿。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新车间也刚建立运行制度。
真让他天天上午一机部、下午轧钢厂,晚上再去第一创汇机械厂,那不是负责项目,是拿命赶场。
林司长敲了敲批复。
“我先把话说清楚。”
“张伟可以阶段进驻,研究处不能停。”
“赵衡负责日常协调,韩教授、杜教授继续带电控课题,许工盯磨削试验。第一创汇机械厂的问题按周汇总,重大判断再让张伟回来参加专题会。”
他说到这里,盯住田司长。
“还有,你们轧钢厂得真配合。”
“别嘴上喊着技术改造,张伟一查工艺卡、查废品、查谁动过参数,
田司长脸上的笑淡了。
“贾东旭那件事已经摆在那里,谁还敢捂,我先处理谁。”
“先别忙着喊处理。”
张伟终于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他。
“一个贾东旭,解释不了三个月的全部问题。”
他把一张统计表抽出来。
“他私改参数以后,某条任务线的废品率突然上升,这一段已经对上了。”
“可在此之前,刀具领用、返工数量和第一次加工合格率,也有差异。”
田司长眉头一拧。
“你怀疑还有人改过?”
“不先怀疑人。”
张伟将提前写好的清单推过去。
“先查制度允许多少只手伸向设备。”
田司长低头一看,眼角顿时跳了两下。
白班、夜班分开统计的第一次加工合格率。
返工次数与最终合格数量。
刀具领用、报废和实际消耗。
量具检定与夜班借用。
工艺卡版本、程序纸带登记、夹具自行改制、停机维修过程。
每一项都不是大口号。
可每一项都能顺着往下揪出一串人、一串记录和一串责任。
田司长抬起头。
“你这是去做技术指导,还是去查账?”
“技术问题本来就藏在账里。”
张伟点了点其中几项。
“设备是不是总停,看故障记录。”
“刀具是否匹配,看消耗和报废状态。”
“量具若是失准,连废品率都可能是假数。”
“工艺卡有三套,机器今天听这个人的,明天听另一个人的,再好的设备也经不起这么用。”
林司长听得嘴角微微扬起。
“老田,你不是想抢人吗?”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田司长把清单往桌上一拍。
“谁后悔谁孙子!”
“数据给,车间给,试验材料也给。”
张伟看着他。
“还有实际权限。”
“专项组可以调阅原始记录,可以不经车间整理先看现场,可以叫停明显违反工艺要求的加工,也可以重新组织重点任务线培训。”
“否则,我去开一个月会,最后写一句‘建议重视’,没有意义。”
副部长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下。
“这句话别写进正式报告。”
屋里的人都笑了。
副部长自己也笑了一下,随即把目光落到田司长脸上。
“权限给不给?”
田司长咬牙。
“给。”
“只要不随意打乱全厂正常任务,专项范围内,该查就查,该停就停。”
“准备什么时候开始第二轮夜查?”
张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晚。”
田司长愣住。
“厂里还没收到正式通知。”
“正好。”
“你小子是真不打算让他们准备。”
“上次已经查过重点设备。”张伟说道,“这次看普通机床、量具、刀具、废件和班组工具箱。”
“提前通知三天,地扫干净了,卡片换成新版,废件也运走了。”
“我还能看见什么?”
副部长直接拍板。
“不开欢迎会,不听经验汇报。”
“看他们平时怎么干。”
从一机部出来,张伟没有直接去轧钢厂。
他先回了第一创汇机械厂。
八号、九号两台基准设备恢复并行验证后,原先那种周期波动已经大幅减弱。但张伟仍然没有同意把任务压满。
赵衡抱着最新记录迎上来,眼底有血丝,精神却很足。
“张司长,昨天并行六小时。”
“轻负载区没有异常,中等负载区出现一次同步起伏,幅度比整改前小很多。”
张伟站在窗边,把曲线对着光看了片刻。
“共同电源节点呢?”
“重新查过。”
“二区补强区域?”
“点位复测已完成。”
“继续记。”
他把文件递回去。
“我去轧钢厂以后,这边按既定分工走。别什么都等我回来。”
小吴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张总工,您真不天天过来了?”
“怎么,我不站在后面,你们就不会干?”
“不是,我就是觉得……”
小吴挠了半天头,也没想出一句好听的。
陆国平替他说了。
“您在吧,我们怕被问。”
“您不在吧,我们怕问不着。”
何秀梅听得直翻白眼。
“说到底就是既想偷懒,又想有人兜底。”
马师傅从两人身后路过,抬手便在陆国平后脑勺上虚拍一下。
“想得倒美。”
屋里笑声响起。
张伟也笑了,却没有收回安排。
“一个技术体系离开某个人就停,不叫体系。”
“接下来要证明的,不是我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守住几条线。”
“是大家离开我,也能按记录、按对照、按技术边界把事情往前推。”
培训区里,张建国正在盯一组工人做千分尺测量。
见儿子过来,他把人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院里最近又有人打听培训材料。”
“谁?”
“你三大爷。”
张伟眉梢微动。
“他找您了?”
“先找的我,我没给。”张建国说道,
“后来他说要给学校劳技课准备点基础内容,又去找了张晓。”
“张晓给了?”
“好像借了本复习笔记。”
张建国说到这里,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昨晚问她,她说全是公开书上的东西,是她帮张鸣整理量具、公差和机械制图时抄的。”
“我本来想把笔记要回来,她说当天就还了。”
张伟沉默了一瞬。
“公开基础内容,借给别人看没有问题。”
“但三大爷若再问跟培训命题、录取标准、设备参数有关的事,您一个字也别接。”
张建国哼了一声。
“我现在看见院里人拐弯问材料,脑袋先大一圈。”
“前头一个张鸣,后头一个东旭,还嫌折腾得不够?”
晚上吃饭时,张晓也在。
张伟没有当着家里人训她,只把借笔记的事重新问了一遍。
张晓先是一愣,随后放下筷子。
“三大爷说学校要给高年级学生讲量具和公差,还说阎解成想参加厂里的基础考核。”
“我借给他看的那本,都是机械制图课本和公开讲义里的东西。”
“有没有项目参数?”王莉莉问。
“没有。”
“有没有培训试题?”
“也没有。”
张晓说到这里,脸上多了点不安。
“嫂子,我是不是不该借?”
“正常基础知识,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王莉莉先安抚她,“问题不在借书,在别人拿去以后做什么。”
刘桂兰拿筷子在桌边一磕。
“老阎要敢拿张晓的本子耍心眼,我让他知道算盘珠子也能硌牙!”
张武听不懂前因后果,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奶,我没吃算盘珠子。”
桌边人全被逗笑。
那点压在张晓眉间的不安,也散了一些。
饭吃到一半,张武听说父亲晚上又要出门,小嘴当场撅了起来。
“爸,你是不是又不回来睡?”
“今天会晚。”
“你天天都晚。”
张伟被这一句堵得没法回答。
张文看了看弟弟,小声劝道:
“爸爸是去处理工厂的问题。”
张武立刻瞪他。
“工厂重要,我也重要!”
“都重要。”
张伟摸了摸他的脑袋。
等他吃完饭去拿公文包,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辆掉了半边漆的铁皮小汽车。
“谁放的?”
张武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张文毫不迟疑地指向弟弟。
“他。”
“哥!”
张武急得脸都红了。
张伟忍着笑。
“为什么放我包里?”
“你晚上一个人在厂里,没意思了就玩一会儿。”
屋里忽然静了。
刘桂兰低头擦了擦灶台,王莉莉看着孩子,眼底也软了下来。
张伟把小汽车重新放进公文包最上层。
“好,爸带着。”
张武立刻追问:
“不能弄丢。”
“丢不了。”
王莉莉把他送到院门口,只说了两句话。
“工作地点和具体任务,家里电话里不谈。”
“还有,你是去改一套生产办法,不是一个人去修全厂机器。”
张伟点头。
“我记着。”
夜里十点多,轧钢厂侧门。
田司长的车刚停下,厂长周卫国便带着几名干部快步迎了过来。
周卫国扣子都没扣齐,显然是临时接到消息后赶来的。
“田司长,张伟同志,怎么这么晚?”
田司长抬手打断。
“不寒暄。”
张伟与周卫国握了握手。
“先去第三加工车间。”
周卫国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车间主任韩广福。
韩广福挤出一丝笑。
“张组长,要不先听技术科介绍?我们车间设备多、任务杂,不先讲背景,容易看不明白。”
张伟看着他。
“最近三个月,第一次加工合格率多少?”
韩广福嘴角的笑僵住。
“总体控制得不错。”
“具体多少?”
“这个……不同任务差别比较大。”
“那就先看差别最大的。”
田司长偏过头,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他在憋笑。
韩广福那句准备好的“总体不错”,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被张伟一句具体数字堵回了肚子里。
进了车间,张伟仍然没有直奔程序控制设备。
他先停在普通机床区。
一台老车床正发出沉闷的传动声。操作者每加工完一件,都要停下来等材料,地上却没有待料标记。
“上个月开机率多少?”
韩广福这回学聪明了,转头看统计员。
统计员翻了半天本子。
“登记是百分之六十八。”
“剩下的时间呢?”
“换活、待料、设备故障、等刀具。”
“各占多少?”
统计员的手停在纸上。
“没完全分开。”
张伟看着那台还在空转的老车床,没有训人。
只让赵衡记下一句。
“停机原因不分,开机率没有改进方向。”
第二站是量具室。
柜子擦得很亮,千分尺和量规排得也整齐。
可张伟一翻登记,整齐的表面便裂了一条缝。
一把千分尺连续两次在夜班被借走,第二天才补登记。借用人一栏只写着“第三班”。
“第三班哪一个人?”
量具员喉结动了动。
“当时任务急,没问姓名。”
“谁归还的?”
“放在窗口,我早上来时已经在了。”
张伟把登记本合上。
“一把尺连谁拿过都不知道,测出来的数字出了争议,找谁?”
量具员低下头。
韩广福赶紧开口:
“夜班有时候确实忙……”
“任务忙,所以量具可以自己走出去,再自己回来?”
韩广福嘴唇一动,后半句话没敢再说。
刀具库的问题更直观。
马师傅从报废筐里抓起两把刀。
左手一把,刃口还有余地。
右手一把,早已出现崩损。
他举着两把刀,转头问保管员:
“谁判的报废?”
“各班组自己看,老师傅或组长签字。”
“统一标准呢?”
“有指导值。”
“执行记录呢?”
保管员不说话了。
马师傅把两把刀往桌上一放。
“一把还能干,一把早该换。你们这标准跟相亲似的,全看个人眼缘?”
几个年轻工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保管员的脸顿时红到耳根。
真正把车间气氛顶起来的,是工艺卡片室。
同一个零件编号,档案柜里是一版,墙上挂的是另一版,班组工具箱里又翻出一张铅笔手改版。
张伟捏着那张纸。
“谁改的?”
韩广福额头上已经见汗。
“可能是班组按照现场材料作了调整。”
“谁批准?”
“现场生产有时候……”
“谁批准?”
韩广福彻底答不上来。
人群后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艺师忽然挤出来。
“我改的。”
老头叫顾长河,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多年。脸黑,眉毛粗,说话时下巴微微往前顶,一看就不是肯轻易服人的性子。
田司长也认识他。
“老顾,你为什么不走变更手续?”
顾长河冷笑。
“走手续?”
“等技术科批下来,任务早凉了。”
周卫国脸色一沉。
“老顾,注意态度!”
“厂长,我说的是实话。”
顾长河抬手指向车间。
“材料不是书上印出来的,一批一个样。今天偏硬,明天表面状态又变了。照着一张卡从头干到尾,照样出废件。”
几名年轻研究员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话听着,几乎是在说他们只会抱着纸算数。
张伟却没有生气。
“您说材料批次有差异,依据是什么?”
“声音、切屑,还有刀吃进去时那股劲。”
“记录在哪儿?”
顾长河一拍脑门。
“这里。”
“刀具状态变化呢?”
“我也记着。”
“您若病了呢?”
顾长河脸上的傲气顿了一下。
“后年退休呢?”
“下一班换了人,谁知道您改这一格铅笔字是为了什么?”
顾长河被问得眉毛直跳。
“张组长,你这是信不过老师傅?”
“恰恰相反。”
张伟把修改过的卡片铺到台面上。
“改得对,就做验证,形成新版本,让后面所有人都能用。”
“改得不对,就及时收回。”
“不能只有您上班时机器听您的,您一下班,别人连为什么改都不知道。”
顾长河哼了一声。
“纸上的道理好讲,车间活不好干。”
“所以今晚不讲输赢。”
“原工艺和您这套调整,各跑一组。材料按批次分,刀具状态、切屑颜色、加工声音、尺寸与表面质量一起记。”
顾长河眼神一变。
“你敢让我的参数上机?”
“只要没有越过安全边界,为什么不敢?”
“不怕我把试件干坏?”
“验证本来就允许结论不理想。”
张伟看着他。
“怕的不是试错。”
“怕的是错了没人知道,下一班继续错。”
顾长河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把袖子往上一撸。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