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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部委来的年轻负责人,是不是真敢让数据开口。”
高明远正要替张伟说话,被张伟抬手拦住。
“别替我争。”
“设备开起来以后再争。”
众人继续检查班组工具箱。
第三只工具箱刚打开,一本蓝皮油印册便从扳手
封面上的黑字极其扎眼。
《程序控制设备专项培训内部复习要点》
“张伟同志家属整理,命题重点,内部传阅。”
车间里的嘈杂声仿佛被什么东西隔远了。
高明远先看见“张伟同志家属”几个字,脸色顿时变了。
韩广福也愣在那里。
田司长一把拿起册子。
“这是什么?”
工具箱的主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工人,脸色瞬间白了。
“复、复习材料。”
“谁发的?”
“不是厂里发的。”
“那是哪来的?”
年轻工人看了一眼张伟,嘴唇哆嗦几下。
“我下班经过南锣鼓巷那边,碰见一个阎老师。”
“他说跟张组长住一个院,这份东西是张组长妹妹亲手整理的。”
“还说……还说十道题至少能押中六道。”
田司长的眉毛一下竖起。
“你花钱了?”
“八毛。”
年轻工人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大部分是纸墨费,还让我别随便给别人看。”
张伟没有说话。
他接过册子,翻到第二页。
公差配合。
千分尺读数。
常见机械制图符号。
基础内容确实都是公开知识。
可页边那种用小方框标重点的习惯,以及几处简化示意图,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张晓的字。
她帮张鸣整理复习资料时,习惯把容易弄混的地方画两个小圆圈,再从中间拉一条箭头。
这本册子里,连那条略微向下斜的箭头都原样印了出来。
但“内部复习要点”“命题重点”和“张伟同志家属整理”,绝不是张晓会写的话。
张伟指腹压在封面上,精神力缓缓掠过纸张。
【微痕感知沿着油印纸铺开。正文底稿的笔压轻而均匀,封面几行字却更重,转折处还有反复描摹留下的细小凹痕。两部分并非一次写成,“命题重点”四个字,是后来另加到蜡纸上的。能力只能辨出纸面受力的差异,不能替他指认写字的人。】
张伟合上册子。
“先封存。”
赵科长带来的保卫干事立刻上前。
年轻工人吓得腿都有些发软。
“张组长,我真不知道这是假的!”
“他说是内部材料,我才买的。我没传给外国人,也没拿去做别的……”
“先别慌。”
张伟看着他。
“从目前内容看,都是公开基础知识,不涉及设备参数、程序纸带和重点任务资料。”
年轻工人的肩膀一下垮下来,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但有人冒用家属名义,把公开笔记说成内部命题材料,还借此收费。”
张伟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件事必须查清。”
田司长已经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们这边还没开始正式考核,外头押题册先卖进来了?”
“八毛一本!”
“谁给他的胆子?”
韩广福小心问道:
“那今晚检查……”
“继续。”
张伟把册子交给保卫干事。
“这件事单独查,不因为涉及我妹妹,就把车间问题扔下。”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那双原本带着挑剔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几分认可。
凌晨一点,废品区。
不同原因造成的废件混在一起。
尺寸超差、刀具崩损、夹具压痕、表面撕裂,全被丢进同一只铁筐。旁边还有一批待返工件,没有班组编号,也看不出使用过哪套工艺。
高明远蹲在筐边,翻了好几件,眉头越皱越深。
“原因分类表呢?”
车间技术员赶紧递过来。
“表有,实物没有对应编号。”
“为什么?”
“任务忙,来不及逐件挂签。”
马师傅当场骂出了声。
“又是任务忙!”
“量具不登记是忙,刀具乱判是忙,废件扔一筐还是忙。”
“这两个字是欠你们钱了,什么黑锅都往它头上扣?”
顾长河站在一旁,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张伟拿起一件表面带有撕裂痕迹的废件。
“哪台设备?”
“要查。”
“哪个班组?”
“得看当天记录。”
“哪批材料、哪把刀、哪套夹具?”
车间技术员彻底答不上来。
张伟把废件放回去。
“这就是专项组第一批要改的东西。”
韩广福试探道:
“废品管理?”
“是问题追溯。”
张伟看向周围那些工人和干部。
“没有设备、班组、材料、刀具、夹具、工艺版本和时间,废品只是一块废铁。”
“把这些对上,它才会告诉你,哪一步错了。”
顾长河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厂里以前也想做。”
“工人嫌写得多,干部嫌问题记得太清楚,最后就剩墙上一张表。”
韩广福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田司长冷声道:
“这回谁再嫌麻烦,就让他来跟废件一起过夜。”
张伟却摇头。
“先做试点,不一夜铺满全厂。”
田司长不解。
“为什么不一次改完?”
“制度不是贴上墙就会自己执行。”
“第三加工车间和重点任务线先跑。表格太多,就删;关键项不够,就补;跑通以后再复制。”
顾长河咂摸了两下,点头。
“这话像真干活的。”
高明远笑了。
“顾师傅,您现在不说部委来的年轻同志只会看表了?”
顾长河眼睛一瞪。
“我说你了吗?”
“您说的是一群。”
“你还没资格算进去。”
高明远被噎得张了张嘴,马师傅却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
凌晨两点,第一次现场短会就在车间休息室里开了。
没有茶叶,也没有汇报稿。
桌面上摊着油污斑斑的登记本、三套工艺卡和那本被封进证物袋的蓝皮册子。
张伟在黑板上只写了四行。
真实数据,唯一版本。
经验验证,问题追溯。
“重点任务要保交付,但不能把返工后的合格品,全算成第一次就做对。”
“老师傅可以调参数,可调整必须留下依据,经过对照以后形成新版本。”
“程序控制设备不是摆设,也不是替车间背锅的东西。”
“从明天起,重点任务线先试行废件编号和工艺变更编号。”
周卫国问道:
“多久能见到效果?”
“现在不知道。”
屋里人都怔了一下。
周卫国也没料到会听见这个回答。
张伟继续说道:
“我刚看了几个小时,就敢保证三天见效、七天翻番,那不是负责,是说给人听的漂亮话。”
田司长反而笑了。
“总算有人不当着我面喊保证完成。”
周卫国苦笑。
“司长,您这句话听着不像在夸我们。”
“本来也没夸。”
短会散后,顾长河那套参数与原工艺的第一轮对照结果也出来了。
同一批材料,同一类刀具。
顾长河根据材料状态调整以后,前三件的表面质量确实更好,刀具受力也更合适。
到了第五件,两组数据开始靠近,说明他的经验有价值,却不是任何情况下都占优。
顾长河看完结果,脸上的傲气少了一截。
“我这套办法,得看材料批次。”
“所以要把适用范围写进去。”张伟说,“不是把您的经验抹掉,是让别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顾长河盯着那张新记录,半晌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结论栏
“行。”
“以后我改一处,就把理由写一处。”
“哪天我退休了,也省得这帮小崽子说我只会把本事带进棺材。”
周围几个徒弟听得鼻子一酸,又不敢真露出来,只能低头抢着收试件。
张伟没有留在休息室接受谁的夸赞。
他拿起那本蓝皮册子,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王莉莉接的。
“家里没出事。”
张伟先说了这一句。
王莉莉那边停了半秒。
“你这么开头,说明有事。”
“张晓借给三大爷的笔记,被油印成了复习册。”
“内容涉及项目吗?”
“没有,都是公开基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
“封面呢?”
“写着‘张伟同志家属整理’‘命题重点’‘内部传阅’。”
王莉莉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下来。
“张晓现在就在旁边。”
片刻后,妹妹的声音传来。
“哥……”
只叫了一个字,后面便带上了哭腔。
“我没写那些话。”
“我知道。”
“我真的只借给三大爷看了一晚。”
“我知道。”
“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不会。”
张伟看着桌上封存的册子,语气放缓。
“公开内容不构成技术外泄。现在要查的是谁冒用你的名字、用了多少份、收了多少钱。”
“你先把原始笔记保管好,一页也别少。”
王莉莉重新接过电话。
“家里这边我先问清楚,不在院里吵。”
“等证据。”
“嗯。”
凌晨四点,保卫干事从那名年轻工人处问出了更多线索。
阎埠贵一共带过两摞复习册。
有的卖八毛。
有人拿粮票和鸡蛋换。
他还说,自己跟张伟住一个院,材料来源“绝对可靠”,买到的人不要往外声张。
与此同时,学校那边也核出了油印来源。
阎埠贵前几天以“高年级劳技课补充资料”为由,登记使用过一次油印机。
登记数量十二份。
根据剩余蜡纸和领用纸张,实际印数至少三十份。
封面蜡纸还压在他办公桌最
“张伟同志家属整理”那行字,清清楚楚出自同一张蜡纸。
证据不需要替任何人定罪。
天亮以后,轧钢厂保卫部门把情况正式函告学校。
上午九点,阎埠贵被叫进了校长办公室。
他进去时,手里还拎着搪瓷茶缸。
出来时,茶缸里的水一口没动,裤兜里却多了一张要求说明情况的纸。
当天傍晚,四合院里围了不少人。
不是开全院大会。
是买过册子的两名轧钢厂工人,跟着学校教导主任找到了院里。
其中一人把蓝皮册子往桌上一拍。
“阎老师,您当时怎么说的?”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
“我说这是基础复习资料。”
“您说十道题至少能押中六道!”
“那是鼓励你们认真学。”
“您还说张伟同志的妹妹亲手整理,命题方向错不了!”
“这……”
阎埠贵目光一转,立刻看向张晓。
“笔记确实是张晓整理的,这总没错吧?”
张晓站在刘桂兰身边,脸色有些白,手却攥得很紧。
“正文是我抄的公开知识。”
“可我没让您油印,更没写过‘内部’‘命题重点’。”
“三大爷,您借笔记的时候,说的是给学校劳技课用。”
阎埠贵的嘴角动了动。
“学校也用了。”
教导主任的脸当场沉下去。
“阎老师,学校一份都没见到。”
“你登记十二份,实际至少印了三十份。剩下的去了哪里,收了多少钱,你到现在还没交代清楚。”
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三大妈坐在门口,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脸上像被人抹了一层锅灰。
阎解成躲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月亮门。
阎埠贵额头开始冒汗,却依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收的不是资料钱,是纸墨费。”
“油印纸不要钱?蜡纸不要钱?我跑前跑后不要工夫?”
刘桂兰听得火气一下冲上来。
“纸是学校的,油印机也是学校的!”
“你拿学校东西印我闺女的字,再拿我儿子名头卖钱,你哪来的脸算纸墨费?”
阎埠贵被怼得脖子一缩。
傻柱在人群里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三大爷,您这算盘打得可以啊。”
“纸不是您的,机器不是您的,内容也不是您的,最后钱全进您兜里。”
“合着您就出了张嘴?”
院里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
阎埠贵的脸由红转青。
“傻柱,这儿有你什么事?”
“我长长见识不行?”
“行了。”
张建国把傻柱挡回去,随后把那本册子翻到封面。
“老阎,基础知识谁都能学。”
“你真想帮院里工人复习,说明来源,按实际成本印,我们家不会拦。”
“可你偏偏写‘内部’,写‘命题重点’,还拿张晓和张伟的关系作担保。”
“你不是在卖知识。”
“你是在卖我们家的名声。”
最后一句落下,院里彻底安静。
阎埠贵张了张嘴,再也找不出能圆过去的话。
学校教导主任当众宣布了初步处理。
所有收取的钱、粮票和鸡蛋,逐一登记退还。
阎埠贵作书面检查,暂停管理油印资料和劳技补充课三个月。
原本准备推荐的区先进教师候选资格,取消。
保留教学岗位,后续表现再作考察。
轧钢厂培训部门也会贴出澄清:这份册子不是内部材料,与考核命题无关,购买者不因此获得任何优先资格。
阎埠贵听见“先进教师候选资格取消”时,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退二十多块钱,他心疼。
可那张荣誉候选,才是他在学校里算了大半年的东西。
如今因为八毛一本的册子,一下全没了。
三大妈终于回过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你算来算去,怎么把自己算进去了!”
阎埠贵脸皮抽了两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刘桂兰冷笑。
“你不是考虑不周。”
“你是每一步都考虑了,就是没把别人当回事。”
第二天,阎埠贵搬着一张小桌坐在前院。
谁拿册子来,他就登记、退钱、收回。
八毛,一块六,两斤粮票,三个鸡蛋。
每退一笔,他脸上的肉就跳一下。
傻柱端着茶缸从旁边经过,故意探头看账。
“三大爷,您这回算术算明白了吧?”
阎埠贵握笔的手一顿。
“滚。”
“您是老师,怎么骂人呢?”
“再不滚,我不退你的。”
“我又没买!”
傻柱笑得肩膀直抖,转身跑了。
院里人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阎埠贵低着头,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可等人散去,三大妈把剩下的册子抱回屋,他脸上的羞恼却慢慢变成了不甘。
“这回亏在哪儿,我算清了。”
三大妈没好气地瞪他。
“亏在你贪!”
“不是。”
阎埠贵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亏在不该写张家名头,也不该拿学校机器。”
“以后真要整理公开资料,自己找纸、自己手抄,谁还能说什么?”
三大妈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盯了半天。
“你还没死心?”
阎埠贵拨算盘珠子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他把算盘往抽屉里一塞。
“我就是说说。”
嘴上说着认错,眼睛里那点精打细算,却一点没少。
轧钢厂的第二轮夜查,也在同一天形成了第一份问题清单。
量具借用不落姓名。
刀具报废标准只停在指导值。
同一任务存在多套工艺卡。
废件与设备、班组、材料无法对应。
返工后的合格品掩盖了第一次加工数据。
张伟没有把它写成一份只会吓人的长报告。
他将问题转化为三个试点。
第三加工车间只保留一套生效工艺,旧版全部回收。
重点任务线给每一件废品和返工件编号,能追到班组、设备、材料、刀具与夹具。
顾长河带老师傅整理材料状态与刀具判断经验,高明远负责用对照数据划出适用范围。
田司长看完,问了一句:
“怎么没有全厂整顿?”
“先让一条线跑起来。”
张伟把顾长河那组对照记录压在最上面。
“制度若是不合用,工人只会在领导来时填表。”
“等试点能真正减少返工,再复制到其他车间。”
田司长点了点头。
“那昨晚查到的黑铅笔改动呢?”
张伟从文件袋里抽出另外三张旧工艺卡。
“顾师傅已经确认,不是他的改法。”
“贾东旭那次只涉及其中一条任务。”
“这三张卡,出现在更早的班次。”
田司长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还有人?”
“可能不止一个。”
张伟把三张卡并排。
进给参数被改过。
刀具更换界限被修改。
返工件却在汇总表里变成了最终合格。
三处修改,不是同一种笔迹。
张伟拿起公文包。
里面那辆铁皮小汽车碰到锁扣,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先找夜班班组。”
“问清是谁动过这些卡。”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向正在换班的人流。
“再问问他们。”
“是谁让整个车间都觉得,数字好看,比零件做对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