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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结构草图装进证物袋以后,第三轧钢厂的参观没有停。
检测线另一头,六家大型企业的技术人员还围着机床记录数据。
冷却液冲过工件,铁屑卷成银亮的细条,落进下方铁箱。
量具碰上金属表面,隔一阵便响起清脆的一声。
没有人知道,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地方,三条维修通道已经有人看守,厂区侧门也悄悄加了岗。
赵科长压低嗓音。
“真不通知六家单位?”
张伟看向远处的人群。
“现在说,人群先乱。假技术员只要还在厂里,正好趁乱换车、换证件,或者混进兄弟单位的队伍。”
“拿假证进厂,还敢留下结构图,这孙子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不是狂。”张伟说,
“他是熟。”
赵科长抬起头。
“熟什么?”
“熟悉厂区通道,熟悉昨晚的转运位置,也知道我们开箱后发现了限位件裂纹。”张伟望向车间上方的维修平台,
“今天是六厂调研,他却能借着车床启动的动静脱离队伍,连更衣隔间在哪儿都清楚。这不是第一次进第三轧钢厂。”
赵科长咬了咬后槽牙。
“外面有人进来,里面还有人递消息。”
“目前只能这么怀疑,不能写成结论。”
“厂门、后门、废料出口都有人。六家单位的车怎么查?”
“证件、工具箱、底盘和临时装载物逐项核对,别翻得鸡飞狗跳。他们是来承担任务的,不是来受审的。”
赵科长点头,转身便要走。
“废料车先扣住。”张伟又说。
“今天清出来的废铁不少,堵久了会占路。”
“压一个小时。假证件可以烧,衣服可以换,金属件却不容易凭空处理。”
“明白。”
赵科长带人离开,张伟没有立即回到参观队伍。他站在车间拐角,放开了【精神扫描】。
数百米内,厂房、管道、设备和人员化为层层轮廓。
换班工人正从西侧通道涌进来,蓝色工作服、帆布帽、相近的身量,将那道可疑身影吞进人群。
精神扫描能看见有人在哪儿,却不能给某个活人留下永久标记。对方换掉衣服,再混进上百名工人中,单凭模糊轮廓无法确认身份。
张伟没有勉强维持能力。
时间越长,精神消耗越大。
那个人既然还在厂里,现实中的登记、证物和行动路线,才是能真正把他钉死的东西。
他收回注意力,重新走向检测线。
严德军正拿着笔记本,追问夹具换型后的首件确认。
“一套基础夹具适应多个规格,换了限位块以后,谁保证第一件不出问题?”
陈国梁拿起挂在设备旁的检验卡。
“操作工自检,班组技术员复核,重点件由质检员签首件。三道都过,才允许批量加工。”
“每批都三个人签,效率还能上去?”
辽东机械总厂的邱万山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首件多花十分钟,总比两百件做完才发现基准错了强。北河厂去年那批轴套怎么报废的,你忘了?”
严德军的脸当即拉了下来。
“邱工,我问陈科长,没问你。”
“问谁也是这个理。”
“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揭老底?”
“自己干出来的,还怕人说?”
几名厂长笑出了声。严德军瞪了邱万山一眼,又把检验卡翻到背面。
陈国梁趁机解释:“不是所有成熟件都走三人复核。新换型、重点件和近期出现同向偏差的批次才提高确认等级。普通产品仍按原抽检计划执行。”
“等级谁定?”
“技术科与质检科共同评审。车间只能申请,不能自己降。”
严德军这回没挑出毛病,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周启明站在队伍后方,看了一阵才走到张伟身边。
“你真准备一路都让陈国梁讲?”
“他能讲明白,我何必抢话?”
“六家厂长都在。这种场合,不少人巴不得从头讲到散会。”
张伟看了他一眼。
“我露脸还少?”
周启明愣了愣,随即笑骂:“你倒一点不客气。”
“我在第三轧钢厂的借调只剩两天。总不能我一走,他们碰见夹具换型,还往一机部打电话。”
张伟看向被几位总工程师围住的陈国梁。
“第三轧钢厂的通用设备改造,由他带队。涉及新型数控机床、复杂误差补偿和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核心设备,再按程序报研究处。能做什么,不能碰什么,得分清。”
周启明点了点头。
“下午总结时,把这句话说给他们听。省得有人回去一兴奋,就把全厂老机床拆个精光。”
两人说话间,华南特种钢厂总工程师何兆勇停在一台轴承座加工机床前。
他没看夹具,也没抄型号,而是侧过耳朵,听主轴从高速降到低速。转速下降后,床头箱里带出一阵低沉回响,却没有杂乱撞击声。
“这台设备的主轴箱没整体更换?”
陈国梁走过去。
“没有。”
“为什么?”
“原结构还能用。我们重新修整了配合面,调整齿轮侧隙,又改了润滑支路。关键支承位置换成第一创汇机械厂试制的高精度轴承。”
“单独给你们做的?”
“在已有试制条件上,按照负载、转速和尺寸重新匹配。先做小批,连续运行合格后才装。”
金城冶金机械厂厂长马顺成听见“高精度轴承”几个字,立刻挤了过来。
“这个型号给我们也订一批。”
陈国梁没有越权答应,只朝张伟看去。
张伟走到设备旁。
“可以申请适配评估,不能直接照这个型号下单。”
马顺成急了。
“我们厂的设备吨位差不多,怎么又不能照用?”
“吨位相近,不等于受力相同。转速、载荷方向、冲击次数、润滑条件、轴承座精度,只要有一项差得多,寿命就会变。”
张伟指了指正在运行的主轴。
“您拿回去刚装上,可能觉得声音轻了、转动顺了。跑两个月,游隙和温升冒出问题,再骂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轴承不行?”
马顺成脸上一热。
“我哪能这么干?”
邱万山在旁边嗤笑。
“你还真干得出来。”
“一边去。”
马顺成骂完,老老实实问:“那金城厂该报什么?”
“设备状态、载荷记录、近期故障、润滑条件和轴承座测量结果。能用现有规格就用,不能用,再判断有没有试制价值。”
张伟看了看周围几家负责人。
“高精度轴承产量有限,先保国防任务和关键设备。不是谁拍桌子响,谁先拿。”
何兆勇赞同地点头。
“好东西就这么一点,摊给谁都不够用,最后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参观越往后,六家单位越不敢再把八倍产量归到几套轴承、几副夹具上。
轴承只解决一个受力环节,夹具只解决装夹问题。刀具路径、工序衔接、首件确认、温升记录、预防检修、废品追溯,少一项,整套方法便会缺口子。
北河厂一名年轻技术员忍不住问:“张总工,这些全部改完,得花多少钱?”
“先别问花多少。”张伟反问,“你知道自己厂的钱浪费在哪儿吗?”
年轻人被问住了。
“旧设备多?”
“旧设备不是罪。”
张伟指向车间里几处状态板。
“设备空转,重复装夹,刀具用到崩刃才换,故障记录一律写‘其他’,出了废品只追操作工,不查工艺和设备趋势。这些不改,给你一批进口机床,也能用成废铁。”
话不好听,六家负责人却没有一个反驳。
他们都是从车间里滚出来的人。谁家仓库里没有几台当宝贝请回去,最后因为配套跟不上、工人不会用、维护不到位而闲置的设备?
真正让他们后背冒汗的,不是第三轧钢厂有多富,而是这个过去并不出众的工厂,把藏在日常生产里的窟窿一个个堵住了。
临近中午,辽东机械总厂一名副总工程师在工序衔接区抛出一个难题。
“两道工序合并后,基准统一了。第二次切削造成的热变形怎么处理?如果全靠停机等冷,效率还是会掉。”
问题一出,周围的笔全停了。
陈国梁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记录板前,找出两份温升曲线,又让操作工取来工艺卡。
“不固定等冷,按材料、切削量和设备温升分三档。”
他将曲线铺在设备台面上。
“第一档连续加工。第二档降低切削负荷,中间插入非关键面处理。第三档停机复核。分档线来自前期试验,后续再根据连续生产数据调整。”
对方追问:“谁能调整?”
“技术科提出,质检科复核,车间执行。操作工不能凭感觉改。”
“第三档重新启动,首件全检?”
“对。”
“第二档回第一档呢?”
“连续两件数据回到控制区,由班组技术员签字。”
问题一个接一个。
陈国梁额头沁出一层汗,却没有乱。
他把调整权限、记录节点和责任人逐项说清,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也直说需要回去核表,没有为了面子胡编。
那名副总工程师看完曲线,将工艺卡放了回去。
“我没问题了。”
周启明当众说道:“通用设备改造不能只认张伟一个人。陈国梁和第三轧钢厂技术科,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现场问题。”
陈国梁脸一下红了,下意识朝张伟看去。
“周司长夸你,看我干什么?”张伟说。
周围传出一片笑声。
陈国梁也笑了,心里却像压进了一块滚烫的铁。
以前他站在张伟身后,别人记住的是那个替张总工拿图纸、记数据的技术科长。今天六家大型企业的总工程师亲眼看着他答完一轮专业追问。
这份分量,不是谁在材料上添一句表扬就能换来的。
就在第三轧钢厂的参观进入尾声时,南锣鼓巷张家门前,又来了一位赔礼的人。
秦淮茹端着一只盖了盘子的搪瓷碗,眼圈泛红,进门便低声说道:“婶子,早上的事是棒梗不对。我婆婆骂过他了,这碗白面疙瘩汤,您收下,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刘桂兰正在修窗闩,听见这话,连手里的锤子都没放。
“街道怎么处理,就怎么办。吃的端回去,张家不收。”
“就是一碗汤,不值什么。”
秦淮茹把碗往窗台上放,声音越发可怜。
“棒梗今天挨了骂,又要扫半个月院子,哭得饭都吃不下。他还是个孩子,您总不能真把他送去派出所吧?”
“没人要送他,是他自己一回回往我家钻。”
刘桂兰把窗闩敲进卡槽,转头看着她。
“秦淮茹,真想赔礼,就把孩子看住。别端着一碗东西来,话里话外倒成了我欺负他。”
秦淮茹被说得眼泪挂在眼角,端碗的手却没有收回。
“您误会我了。”
“那就把碗拿走。”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最终将碗放在窗外的石台上。
“您不吃就算了,我晚点来取。”
她低着头离开,走到月亮门前时,还抬手擦了两下眼睛。院里几个妇女看见,果然有人小声议论刘桂兰不近人情。
刘桂兰没有解释,也没碰那只碗。
上午刚经历过阎埠贵的两层收条,她已经明白,院里这些人递过来的好意,往往比骂声更麻烦。
她转身进屋,门却没有关死。
不到五分钟,窗外传来鞋底蹭砖的声音。
一根弯成钩子的铁丝从窗缝探进来,钩着一只红布包,正一点点往炕沿上送。
刘桂兰站在门后看得清楚。
铁丝再往里伸半尺,她猛地拉开房门,一把攥住窗外那只手腕。
棒梗疼得嗷一声,整张脸贴在窗棂上。
“松手!你弄疼我了!”
“又是你?”
刘桂兰将他的手腕压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抽走铁丝。红布包掉在屋外,滚到石台旁边。
棒梗拼命往后挣,嘴里已经开始嚎哭。
贾张氏像算准时辰似的从中院冲来,刚进前院便扯开嗓子。
“我养老的钱丢了!五块钱,还有三斤粮票,谁拿了赶紧交出来!”
她喊到张家门前,脚步忽然停下,目光准确落在红布包上。
“好啊,原来真在你们家!”
院里的议论声顿时断了。
刘桂兰松开棒梗,将铁丝和红布包一并捡起来,却没有拆。
“老规矩,去请王干事。”
贾张氏叉着腰骂道:“钱都在你家窗户底下,还请什么街道?你们张家仗着儿子当干部,连我的棺材本都敢拿!”
“东西是谁送来的,让他自己说。”
棒梗揉着发红的手腕,眼珠乱转。
“我不知道,我在这儿玩。”
“玩到我家窗户上来了?”
“铁丝不是我的!”
“那上面怎么缠着你书包带上的蓝线?”
棒梗低头一看,铁钩尾端果然缠着一截蓝棉线,和他肩上磨破的书包带一模一样。
他的哭声卡了一下。
刘桂兰没给他继续编的机会,转头看向秦淮茹离开的方向。
“碗底下压着红布包,棒梗拿铁丝往我屋里送。过一会儿,贾张氏正好来找钱。你们这出戏,是不是该把秦淮茹也叫回来?”
院里几个刚才还说刘桂兰心硬的妇女,全变了脸。
王干事早上刚来过,听说贾家下午又闹出一桩,骑着自行车赶来时,脸上连一点客气都没有。
红布包当众拆开,里面正好是五块钱、三斤粮票,还有一张贾张氏提前写好的清单。
秦淮茹被叫回来后,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碗下藏着东西。
“我只是想给婶子送口吃的,妈什么时候把钱包放进去,我真没看见。”
贾张氏也急着撇清。
“我就是怕钱丢了,先找个地方压着。谁知道棒梗会往屋里送?”
棒梗一听奶奶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立刻嚷了起来。
“明明是你让我塞炕上的!你说找出钱,就能让张家赔十块!”
贾张氏抬手就想捂他的嘴,已经晚了。
王干事气得将清单拍在石桌上。
“早上刚警告过,下午又来一次。你们是把街道的话当耳旁风,还是非要把这个孩子教到收不了场?”
处理比早上更重。
棒梗接下来一个月,每天下学后必须到街道少年教育组报到,学习、劳动都要签到,贾家不得代请假。
贾张氏与秦淮茹各写一份经过,张贴在院内公告栏,贾家的困难情况也重新核实,严禁再以困难名义向邻居索要钱票。
秦淮茹哭得肩膀直颤,一再说自己不知情。可这一次,院里已经没人替她说话。
贾张氏拉着棒梗回屋时,嘴里没敢骂出声,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张家窗户。
棒梗也在回头。
短短一天,他先扫半个月院子,又多了一个月的教育签到。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害怕,只有一次次吃亏后积下的怨毒。
刘桂兰看得明白。
这些人不会因为一次处理就变好。他们只会换一张笑脸,换一种办法,再找机会扑上来。
她将窗户关好,又给门闩加了一道铁环。
张伟在外面做大事,她守不住国家的机器,却得守住这个家。
中午,第三轧钢厂的接待食堂摆了八桌饭。
没有大鱼大肉,桌上是土豆烧肉、白菜豆腐、炒鸡蛋、凉拌萝卜和一盆热汤。每桌够吃,采购单、领料单和接待人数都对得上。
傻柱过来瞧了一眼,见菜色普通,忍不住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