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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家大厂的厂长来,就吃这个?”
刘岚瞪他。
“够吃就行,你还想摆国宴?”
李怀德恰好从门口经过,听见后说道:“让客人吃饱,不是让人回去告咱们铺张。肉有,鸡蛋也有,分量够,已经不失礼。”
傻柱上下打量他两眼。
“李主任今天倒挺讲究。”
“少贫嘴,回你后厨去。”
饭桌上,各厂负责人仍在谈上午看到的东西。有人准备回去补故障台账,有人想先挑一条轴类件生产线试改,还有人在打听第一创汇机械厂轴承和检测设备的申请程序。
华南厂的副厂长端着饭盒,忽然把话题转到人身上。
“陈科长,你去华南待三个月怎么样?家属房给你安排,工资补贴按出差标准走。”
陈国梁差点被汤呛住。
“何副厂长,我还没答应呢,您连房都安排上了?”
“人才到了,房子当然得先有。”
严德军听见,立刻插话:“华南太远。北河离得近,我们国防协作件又多。陈科长先去北河,一个月就行。”
马顺成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放。
“你们前面已经拿了学习名额,怎么连人也抢?金城最后一批,更该先派人去帮。”
“你们连故障记录都补不齐,陈科长去了先替你们填表?”邱万山一句话把整桌人逗笑了。
马顺成不服,转头又盯上张伟。
“张总工,您干脆去金城。给您一个独立试验车间,设备和人员由您挑。第三轧钢厂能翻八倍,金城底子不比这里差。”
严德军当场拆台。
“早上还要整套图纸,中午就要挖人。你这算盘打得够响。”
“你不想要?”
“想要也得讲程序。”
周启明端着搪瓷杯站在旁边,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六家是来取经,还是来拆第三轧钢厂?”
华南厂副厂长笑道:“好技术得有人带。光给我们一摞纸,也未必吃得透。”
“可以派出技术会诊组,不能把谁当一件设备拉走。”
张伟接过话。
“陈国梁负责第三轧钢厂现场改造,短期交流可以,长期借调不行。六家单位也得培养自己的骨干,不能每遇见问题就来借人。”
马顺成仍不死心。
“那您呢?”
“我回一机部。”
“条件还能谈。”
“不是条件问题。”
张伟夹起一块白菜。
“旧设备改造要做,新型数控机床也得往前走。把我长期留在一条线上,对谁都不是好事。”
几名厂长还想再劝,一名保卫干事拿着登记册走到门口,朝赵科长打了个手势。
赵科长看过登记内容后,神情当即严肃起来。他坐到张伟身旁,将声音压到只有一桌人能听见。
“假证上的赵德全,不是随便编的名字。江北钢铁联合厂真有这个人。”
“人在哪儿?”
赵科长向靠窗的一桌抬了抬下巴。
那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宽,皮肤黝黑,左眉有一道旧疤。胸前证件上,同样写着赵德全三个字。
“真赵德全是江北厂检验员,原本负责押送自带量具。车坏在半路,刚刚才到。”
“假证照片和他不像。”
“照片换了,底版是真的。江北厂去年丢过一批空白临时证,当时只登记作废,没查到谁拿的。”
这条线比伪造一个名字更麻烦。
对方掌握兄弟单位的人员档案,知道谁可能临时参加调研,还提前拿到了真实证件底版。
“先别问真赵德全。”张伟说,“查他的档案半年内被谁调阅过,再查空白证丢失那天的值班记录。他本人未必知道。”
“假货还没找到。”
“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张伟看向窗外排队待运的废料车。
“午饭后,先查废料车夹层。”
下午的总结会,六家单位没有再追着要整套图纸。
每家报的都是自己的问题。
北河准备先做一条轴类件试点,辽东要重新整理温升与检修数据,华南决定培训班组技术员,金城则当场承诺回去清查三个月的糊涂账。
杨厂长听着一条条措施,胸口像塞进一团热气。
过去第三轧钢厂也去兄弟单位学习过。看设备、抄制度、回来再琢磨哪些能用。
如今六家大型企业坐在自家会议室里,认真记下第三轧钢厂走出来的方法。
这份荣誉,比奖状挂满一面墙更有分量。
李怀德想得更远。
试点铺开后,设备、量具、材料和培训名额都会重新调配。
第三轧钢厂是第一个走通的单位,后续资源自然少不了。
这次接待、协调、后勤安排也都有记录,算得上能拿到部里说的成绩。
会议结束前,周启明没有立即宣布散会。
他看向张伟。
“你的借调期只剩两天。冶金口准备成立专项技术改造办公室,希望你留下负责。级别、人员、经费,可以单独配置。”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留人。
专项办公室一旦成立,张伟就能直接统筹多家大型企业的改造试点,在冶金系统里的分量不会低。
杨厂长当然希望他留下。张伟只要还在第三轧钢厂,项目和技术支持便不会断。
李怀德想得更直接。专项办公室若设在厂里,第三轧钢厂的牌子会比现在硬出一大截。
张伟却没有被这些条件拖住。
“周司长,长期驻厂职务我不接。”
“条件不合适?”
“不是。”
“那为什么?”
“我的主业不在冶金口。”张伟说,
“一机部研究处还有任务,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样机故障没有查清,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的基础研究也不能停。”
他看了眼陈国梁。
“第三轧钢厂的通用改造已经有队伍。我继续留在这里,能增加的作用只会越来越少。”
周启明皱起眉。
“六家试点刚开始,你不管?”
“重大技术路线,我可以参加会诊。复杂问题按程序报,需要联合攻关,我也会来。但不长期驻厂,更不能把研究处的重点项目停下,一直围着旧机床改造。”
会议室里没人觉得他自大。
旧设备升级重要,却不能把最稀缺的技术人员永远拴在这件事上。新型数控机床、复杂联动系统和重型加工中心,才是未来几年更难绕开的关口。
周启明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小子是真不恋这个位置。”
张伟笑了笑。
“专项办公室又不是皇位。”
“少贫。”
周启明骂了一句,紧皱的眉头却松开了。
“长期驻厂不勉强。冶金口改设联合技术改造小组,陈国梁负责第三轧钢厂现场组,六家单位各出骨干。你担任技术顾问,只做重大路线会诊,不管日常生产。”
“可以。”
“该参加的会不能躲,涉密部分继续由你把关。”
“没问题。”
杨厂长这才开口:“张伟同志,第三轧钢厂能走到今天,厂里记你的情。”
“别只记我。”
张伟拿起桌边的权限草案。
“技术科、质检科、设备科和生产车间都出了力。我走之前会留下权限清单。什么问题厂里处理,什么问题必须上报,谁签字,谁负责。”
陈国梁看着那份草案,鼻腔有些发热。
张伟留下的不是几张图纸,而是一套不容易被人情和行政命令随意改动的规矩。
只要他们自己不松手,这条线就不会因一个人的离开散掉。
六家单位的车辆陆续驶出厂门。
工人隔着警戒线看着伏尔加和吉普一辆辆离开,议论声藏不住喜气。
“来的时候一个个夹着架子,走的时候本子全写满了。”
“咱厂这回是真露脸。”
一名老师傅抬手给身旁年轻工人后脑勺来了一下。
“少光顾着美。人家来学,说明咱们做得好。以后自己要是松了,丢的人也比以前大。”
年轻工人揉着脑袋。
“知道了,您就不能轻点?”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
张伟没有到门口送车。他回到临时技术办公室,将借调期间的材料分成三摞。
已经定型的通用工艺留厂。
需要继续观察的设备项目交给陈国梁。
涉及第一创汇机械厂和研究处的限级材料,由机要员当面封装。
“普通设备改造,你们自己评审。”张伟说,“定制轴承和检测设备先做技术申请,不许私下托人拿货。复杂补偿参数别碰,出了问题直接上报。”
陈国梁一项项记下。
“还有。”
“您说。”
“别人夸几句,别真以为什么都会了。”
陈国梁脸上一热。
“我哪敢。”
“不会就问。问不丢人,瞎改才丢人。”
“记住了。”
办公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赵科长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从第一创汇机械厂赶来的保卫干部。两个人谁也没寒暄,直接将两个证物袋放在桌上。
一袋装着昨晚从样机铅封箱上剪下的旧铅封。
另一袋装着今天从排屑沟里找到的铅封。
“领用记录送来了。”赵科长说。
张伟将两枚铅封并排摆到灯下。
昨晚那枚编号为JH零六二七一。
今天捡到的编号为JH零六二七五。
同一批次,只隔四位。
中间三枚却全部失踪。
二百七十二。
二百七十三。
二百七十四。
张伟翻开领用册。
二百七十一用于样机核心组件封箱,手续齐全。二百七十五写着“未领用”,本该锁在专用柜中,如今却出现在第三轧钢厂。
二百七十二与二百七十三的领用栏被刮过,后来补成了“报废”。
张伟的注意力落在纸面上。
【析痕】顺着两处刮痕展开。
纸纤维的损伤很新,不超过两天。
刮字使用的薄金属片,与假临时证件姓名栏留下的刮痕宽度接近。
补写“报废”所用墨水,也与伪造赵科长领用签字的墨色相似。
这些只能说明几处材料可能出自同一种工具与同一批墨水,还不足以证明书写者是同一个人。
张伟没有将能力所得直接说出来,只指了指纸张破损处。
“这两项不是旧账。刮痕边缘还新,查最近两天接触过领用册的人。”
保卫干部点头,又将册子翻到下一页。
二百七十四没有写报废,领用栏保留着一个名字。
沈克勤。
第一创汇机械厂控制装配组技术员。
“人在哪儿?”张伟问。
保卫干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三天前请假探母。今天去他登记的地址核实,他根本没有回去,家里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最后一次有人见他是什么时候?”
“请假当天下午。他出厂以后就断了消息。”
办公室里只剩电扇转动的声音。
沈克勤不是普通资料员。
他在控制装配组干了八年,碰过双摆头组件,懂内部结构,也能看懂一部分联动补偿参数。
更重要的是,三枚失踪铅封中的最后一枚,登记在他名下。
陈国梁低声问:“混进调研队伍的假技术员,会不会就是他?”
保卫干部摇头。
“不像。沈克勤四十岁,个子比今天那个人矮半头,右腿还有旧伤。”
赵科长眼里的火意更重。
“那就不是一个人。外头一个,里头至少还有一个。”
“沈克勤未必主动参与。”张伟将三个缺号圈起来,“人活不见,家也没回,也可能已经出事。”
“你怀疑他被人带走了?”
“现在不能定。”
张伟合上领用册。
“查二百七十二、二百七十三被改动前的底稿,查谁有专用柜钥匙,再查沈克勤请假前七天接触过什么人。工作关系、家属来访、厂外电话,一个都别漏。”
保卫干部拿起记录本,转身去打电话。
赵科长却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
“废料车?”
“探杆敲过车厢底部,左后方有回音。夹层至少二十公分,原始车辆图纸上没有。”
张伟拿起外套。
“走。”
夕阳已经压到厂房屋脊,废料出口却没有一辆车获准离开。
被扣住的那辆卡车停在最里侧,车厢装了半车废铁。
断裂的边角料、报废齿轮、切下来的钢条堆在一起,油污混着铁锈味,呛得人直皱眉。
司机蹲在保卫室里接受问询,车辆钥匙已经封存。
张伟没有让人立即卸货。
他走到车厢左后方,将手掌搭在冰凉的铁板上。
【精神扫描】穿过车厢。
杂乱废铁下方,果然有一层焊接过的假底。
夹层里塞着一只长方形金属盒,盒子旁边还有一道蜷缩的人形轮廓。
那个人一动不动。
活物无法收入空间,精神力也不能隔着钢板判断生死。张伟只能确定,夹层里藏着一个人。
赵科长见他久久没说话,低声问:“里面是什么?”
张伟收回手,抬眼看向满车带着尖角的废铁。
“先叫医务室。”
“为什么?”
“车底有人。”
赵科长猛地转头,几名保卫干事也愣在原地。
三枚失踪铅封。
一个下落不明的控制装配技术员。
一辆准备从废料出口离厂的夹层卡车。
线索终于在车厢底下撞到了一起。
张伟退开半步。
“卸车。”
“我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