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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转移夜，凌晨四点二十分。

首台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工程样机的最后一段龙门主体，终于进入备用试验基地。

吊装门外没有开大灯，只留两盏加了遮光罩的工作灯。

几十吨重的金属构件从平板车上吊起，暗红色吊索一寸寸受力，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柏川站在吊装线外，棉帽压得很低，眼睛却一直盯着吊点。

“左侧高两分。”

“副钩收一点。”

“别催，龙门不是一麻袋白菜，磕一下你拿命赔？”

吊车司机被骂得没脾气，只按他的手势一点点调。

控制柜、编码器、核心纸带和测量基准件没有与机械主体同行。

何秀珍带测量组，在原试验区与备用基地分别记录地基、温度、水平和龙门基准。

郑国梁带来的装配骨干早已等在新基地。

机械主体一落位，他们便围上去核垫铁、基准面与吊装印记，谁也没空说一句喜庆话。

张伟是最后离开原试验车间的人。

临走前，他绕着帆布遮住的假现场走了一圈。

吊装架没有撤，旧电缆仍散在地上。

几只空木箱重新贴了封条。

窗后还架着一套已经报废的旧主轴箱。

从厂区外面远远看去，只能看见帆布下的巨大轮廓，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样机仍在里面调试。

张伟停在工具间门口，精神力向四周铺开。

【精神力扫描越过砖墙、管沟和吊车梁，将周围数百米的动静收入感知。

原试验区内只剩值班人员，北侧旧仓顶没有藏人，排水沟里也没有陌生气息。

更远处的街口已超出清晰范围，只能捕捉到几团模糊移动的影子。】

确认近处没人窥视，他才打开随身公文包。

包里看似放着一只铅封完整的小铁盒，里面装的是核心母带和唯一一份原始校正底稿。

实际上，铁盒在离开保密室前便被他收入空间。

【空间封存启动后，密封铁盒被完整收进百米空间。

铅封、纸张和墨迹都停在收入时的状态。张伟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只是一层掩护，即便途中有人抢走，也拿不到真正母带。】

等进入备用基地的独立资料室，他才会把铁盒重新取出。

周启明司长站在车间侧门，肩上落着一层夜霜。

“这处假现场能骗多久？”

“骗不了几天。”

张伟看向帆布后那副旧主轴箱。

“对方已经拿到厂房方位和吊装门位置，迟早会派人确认。”

“我们只需要让他暂时摸不清首台样机究竟走没走。”

周启明点头。

“原试验区照常值班。”

“备用基地重新编组，不是所有参加过项目的人都能知道新位置。”

说到这里，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张印刷样张。

“还有一件麻烦事。”

“《工业报》今天的稿子。”

张伟接过样张。

标题很醒目！

我国新型精密加工装备取得重大进展！

正文只有几百字。

没有“五轴联动”四个字。

没有设备全貌。

也没写张伟的名字。

可文章配了一张工作照片。

画面经过裁切，只看得见几名技术人员的背影、一角工作台和后方墙面。

“谁批的照片？”

“宣传部门拿到一份一机部供稿手续。”

周启明的脸色比夜色还冷。

“供稿批准人写的是你。”

张伟翻到背面的签字栏。

“张伟”两个字又用了早期写法。

“张”字最后一捺向里收。

与异常坯料签收单、旧设备调拨假手续上的字迹，几乎来自同一套仿写样本。

“报纸印了多少？”

“第一批已经发出。”

“全部追回来不现实。”

张伟把样张折好。

“那就别大张旗鼓追。”

“越追，越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张照片里藏着东西。”

周启明看着他。

“你发现什么了？”

“现在还没有。”

张伟重新扫了一遍照片。

“但对方费这么大力气伪造我的签字，不可能只为夸项目两句。”

天亮以后，这篇报道很快在工业系统传开。

普通读者看不出门道，只知道国家又研制出一种新设备。

真正懂机床的人，却会在“多坐标联动”“复杂曲面”和“工程样机”几个词上停下来。

三组词放在一起，指向的绝不会是一台普通改造机床。

外交系统档案室里，报纸刚送到，几名工作人员便围在桌边。

宋玉琴性子爽快，心里有什么全写在脸上。她看完标题，第一个露出笑。

“莉莉，这是不是你爱人主持的项目？”

“前阵子听说他天天泡在研究处，孩子出生都没休息几天。”

“总算干出结果了。”

高春霞却没有跟着高兴。她做事习惯先找风险，拿到一份文件，总要先看落款和密级。

“报纸一登，你们家的安全安排会不会受影响？”

宋玉琴说道：“文章又没写张伟。”

“不写名字，懂行的人照样能缩小范围。”

高春霞指了指“一机部联合科研、高校与工业单位”那句话。

“能把这几家单位拧到一起的项目，本来就不多。”

王莉莉没参与两人的争论。

她拿起报纸，先看正文，再看供稿说明。

正文没有张伟。

也没有地点。

可视线落到照片右下角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墙角露出半块区域牌。

普通人只会把它当作车间编号。王莉莉长期在档案岗位工作，对页码、柜号、照片背景里的文字极为敏感。

区域牌虽然被裁掉大半，仍能辨出两个字符。

三、七……

她又看了一遍墙面管线与窗框位置。

张伟此前从医院带回的工作服里，曾出现一张来路不明的门禁编号纸条。

纸条上写着：WX-3-07。

五轴新研究室原定第三分区七号门禁。

编号后来因泄密风险被整体作废，可这张照片仍足以让熟悉内部布局的人判断，拍摄地点就在原试验楼第三分区附近。

宋玉琴见她半天没动，笑意也收了起来。

“怎么了？”

“照片有问题。”

档案室负责人邵文静闻声走来。

她平时最烦别人拿档案规定当小题大做，这会儿却没先问王莉莉是不是多心，只伸手要过报纸。

“哪儿？”

“墙角编号。”

王莉莉指给她看。

“对外照片即便要用，也该处理掉区域标识。”

邵文静把报纸靠近窗边，看了足足半分钟。

“保密审查号呢？”

照片涉及国家工业科研，正常供稿必须同时具备宣传审批和保密复核编号。

这张图片的说明栏里，却只有宣传采用章。

保密复核号缺了后半段。

高春霞压低声音。

“会不会只是宣传口漏盖一次？”

“正文写得很模糊，照片却刚好留下一块能定位的区域牌。”

王莉莉把报纸折到那处位置。

“一处可以叫疏忽。”

“两处正好配在一起，就该查了。”

邵文静没有让其他人继续传看。

她将报纸装入文件袋，当即通过安全联络渠道上报一机部值班室。

王莉莉也没有给张伟打私人电话，这种内容不能在普通线路里说。

她只写了三点，照片背景存在原试验区编号残片。

报道缺少完整保密审查号。

供稿范围与照片来源必须重新核查。

写完以后，她又添了一行。

建议核对宣传稿形成时间，确认照片是否用于引导外界前往旧试验区。

宋玉琴看着她封好材料，忍不住说道：“难怪你跟张伟能过到一块。”

“他在车间看螺丝，你在报纸上看墙角。”

王莉莉把封签压实。

“看错了，最多多查一遍。”

“不看，真出事便来不及了。”

同一时间，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广播也响了。

“各车间、各部门注意。”

“一机部研究处司长、相关项目技术负责人张伟同志，主持的新型精密加工装备工程样机，已完成阶段性联动验证。”

“项目成果属于一机部、计算技术研究所、水木大学和第一创汇机械厂联合攻关集体。”

“我厂参加试制的机械、控制、装配与质检人员，均按实际贡献列入内部表扬名单。”

广播没有把张伟说成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技术总工，也没承诺设备将来一定留在厂内。

国家重点装备如何配置，必须服从正式工业规划。

可工人们听见厂名从广播里传出来，还是压不住高兴。

装配车间里，一名年轻工人拧着螺栓，嘴都快咧到耳根。

“咱厂以前连普通数控机床都得追着人学。”

“现在也参加国家新设备了。”

旁边的老师傅拿扳手敲了敲他的工作台。

“是全厂参加攻关。”

“不是你一个人拿锉刀锉出来的。”

“我高兴还不成？”

“高兴归高兴。你手里那颗螺栓再装反，组长照样踹你屁股。”

车间里笑成一片。

消息传回四合院时，易中海比张家人还上心。

他没像傻柱那样拎肉，也没当众张罗酒席，而是端着搪瓷茶缸挨家敲门，说张伟主持国家项目，家属最近又被陌生人打听，院里应该组织起来保护张家。

这话听着句句在理。

不少人还真觉得，一大爷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事。

下午，张建国和张鸣回院取煤票时，易中海已经把一张“院内家属安全互助登记表”摆在桌上。

“建国，张伟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外面什么人都有。”

“咱院里把你们一家上下班时间、孩子接送路线、医院复查日子都登记下来，哪段路没人陪，院里就安排人照应。”

张建国听得有些心动。

易中海这番话，没有提占便宜，也没让张家出钱，表面全是替他们考虑。

张鸣却没急着拿笔。

“街道让填的？”

“院里先做。”

易中海端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等内容齐了，我再交街道。”

“街道干部签字呢？”

“这种小事，还非得等人家盖章？”

“大家住一个院，互相帮忙还要文件？”

这正是易中海最惯用的路数。

先把话抬到邻里情分上。

谁再问程序，便成了不信任邻居、不尊重长辈。

张鸣把登记表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

纸

第二联最上方并不叫“安全互助登记”。

真正的标题是：

先进工业人物家庭情况采集表。

需要填写的内容除了家庭成员、住址与单位，还有每日出行时间、子女学校、产妇复查医院和临时居住地点。

张鸣把第二联直接抽了出来。

“一大爷，院里照应人，为什么要填我嫂子住哪家医院？”

易中海握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宣传材料总得写得详细点。”

“刚才还说交街道，现在又成宣传材料了？”

张建国也看懂了，脸一下拉了下来。

“易中海，你到底要把这张表交给谁？”

易中海仍想摆长辈架子。

“我还不是为了张伟好？”

“人家宣传部门说了，材料做得全，张伟的先进事迹才更好报。”

“我替你们操心，还操出错来了？”

“哪个宣传部门？”

“工业宣传协调口。”

“来人叫什么？”

易中海不说话了。

张鸣转身便去叫负责院外守卫的安全联络员。

调查很快问清。

前一晚，一名穿干部服的男人在轧钢厂门口找到易中海，称要采集张伟家庭材料。

如果易中海能把情况填全，还可以把他写进“支持国家技术干部的先进邻里”事迹中。

易中海明知道张家近期被人打听，还是动了心。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

只是觉得一张先进材料、一次大会表扬，比张家人的顾虑更值钱。

事情报到街道后，易中海的院内调解与安全联络资格被暂停半年。

轧钢厂也撤回他本季度优秀师傅评议，不许他代替徒工填写任何人事或奖惩材料。

处分没有把他赶出四合院。

也没动他的正式工身份。

可他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大爷威信”，又被削掉一层。

易中海离开街道办公室时，还在对张建国解释。

“我真是想帮张伟。”

张建国没跟他争。

“你想帮的是你自己上先进名单。”

“以后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易中海脸上还挂着受委屈的神情。

走出两条街以后，那点委屈便没了，只剩下被张家当众落了脸的阴冷。

他并没觉得自己错。

只觉得张家如今连一点人情都不肯给他。

第一创汇机械厂这边，郑国梁刚听完广播，便碰上了更直接的一次试探。

一名穿灰呢大衣的男人来到厂办，自称上级宣传口工作人员。

“公开报道已经刊发。”

“我们准备补一份先进人物材料。”

男人递出介绍信。

“需要调取张伟同志早年在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履历、家庭住址、婚姻情况和主要技术经历。”

厂办干事听见“上级宣传”，下意识便要接手续。

郑国梁正好从门口经过。

“等会儿。”

他把介绍信拿过去，先看抬头，再看钢印，最后盯住下方编号。

“哪一级宣传部门？”

“工业宣传协调处。”

“谁派你来的？”

“许怀忠同志。”

“你们换新介绍信了？”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临时宣传任务，使用专项文件。”

“专项文件也不能少一位编号。”

郑国梁把介绍信拍回桌上。

“张伟的家庭住址，不归厂办宣传材料管。”

“要查，走一机部组织与保密程序。”

男人皱眉。

“郑厂长，公开宣传也是政治任务。”

“少拿政治任务吓唬人。”

郑国梁冷笑一声。

“真正做先进材料，先问技术贡献和集体协作。”

“你他娘的一开口就问老婆孩子住哪儿。”

“到底是来写人物，还是来抄户口本？”

厂办几名干事齐齐看向男人。

灰大衣终于不再装从容。

他拿起介绍信。

“既然不方便，我回去重办手续。”

“站住。”

郑国梁刚开口，门外两名保卫人员便迎了上来。

男人猛地把介绍信扔向桌面，转身撞开侧门。

厂办后方连着食堂、仓库与下班通道。保卫人员追出去时，只在墙角捡到一件灰呢大衣。

男人已经脱掉外套，混进换班工人中。

等几处厂门同时关闭，人还是没找到。

郑国梁气得一拳砸在桌上。

“这孙子提前踩过路！”

介绍信很快完成初查。

钢印是假的。

纸张却来自一批真实的机关公文纸。

许怀忠这个名字也确有其人。

他是一机部宣传部门负责工业新闻供稿的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