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早上那篇公开报道的送审记录,最后经手人同样是许怀忠。
计算技术研究所拿到报纸时,沈怀章没有半点庆祝的意思。
他先看标题,又看正文,第二遍读到其中一句时,直接把报纸按在桌上。
“陆峥嵘。”
“韩文博。”
“过来认认,这是谁家的话。”
报纸上写着:
多坐标执行机构响应差较现有设备显著缩小。
韩文博的眉头拧了起来。
“宣传口怎么会知道响应差?”
陆峥嵘把报纸拿近。
“正式对外稿只写联动关系完成初步验证。”
“内部简报也没有这句话。”
沈怀章冷着脸问:“谁知道响应差目标?”
“联合攻关核心组。”
陆峥嵘回答。
“机械、控制、计算几边的主要人员都清楚。”
“设计目标是把多轴响应差压到现有三坐标系统的十分之一左右,实际还没完全达到。”
公开报道没有写“十分之一”。
却使用了“显著缩小”。
这不是写稿人看到设备成功后随手编出的套话。
他读过真正的阶段指标,知道哪一项足够吸引工业系统注意,又故意把具体数字藏了起来。
“有人把核心指标送给了宣传口。”
沈怀章用指头戳着那句话。
“这不是给张伟贴金。”
“这是把项目边界捅了个洞。”
韩文博想了片刻。
“对方可能不只想暴露技术方向。”
“报道一出,兄弟单位、高校和工业部门都会申请调研。”
陆峥嵘马上接上。
“申请越多,人员、车辆、介绍信和资料越多。”
“项目现场不可能永远完全封闭。”
这才是公开报道真正危险的地方。
对方不一定要翻墙。
只需把项目推到所有人眼前,逼一机部自己打开一条供人参观、交流和协作的入口。
从早上开始,研究处的联络电话便没停过。
航空工业口申请了解复杂曲面加工潜力。
船舶系统询问大型精密加工装备的后续路线。
几家兄弟机床厂希望派人学习主轴与龙门结构的试制经验。
甚至有人直接提出,想看看“多坐标响应差显著缩小”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所有申请都没有直接送到张伟桌上。
一机部临时设立统一协调窗口。
调研单位必须写明目的、人员和专业方向,再由项目、技术与保密三方决定能看什么。
张伟也没有因为报纸登了成果,坐在办公室里接一通又一通祝贺。
备用基地里,陈柏川正带机械组重新校地基与龙门水平。
韩文博核控制柜和纸带版本。
陆峥嵘准备第二轮计算任务。
何秀珍整理热变形与重复定位数据。
第一创汇机械厂则开始准备第二套关键部件。
首台样机只是证明路线能走。
第二台怎么改、哪些问题不能重复、现有工厂怎样形成制造能力,才是下一阶段真正要做的事。
张伟坐在临时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三份东西。
公开报纸伪造供稿件。
第一创汇机械厂截下的假介绍信。
王莉莉通过安全渠道送来的三点判断,也已经转到他手中。
张伟看完,在照片的三七码位置点了一下。
“她看得比宣传审查细。”
周启明司长坐在对面,脸色不好看。
“供稿文件是你的旧签名。”
赵明山接话。
“与异常坯料签收单、早期设备调拨假手续属于同一类仿写。”
张伟问:“原照片从哪儿来的?”
“一机部宣传资料柜。”
“项目早期的一张普通工作照,按规定只能内部使用。”
“调阅记录?”
“许怀忠。”
“人呢?”
赵明山把一张个人登记照推过来。
“昨天下午下班后失踪。”
“家人说他没有回家,单位自行车还在车棚,办公室少了一本采访笔记。”
陆峥嵘与韩文博也从计算所赶到。
陆峥嵘进门便把“响应差显著缩小”那句话圈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宣传语言。”
“写稿的人接触过控制阶段材料。”
韩文博补充道:“具体目标只在联合攻关核心会议讨论过,没有正式提供给宣传部门。”
张伟把几份材料叠到一起。
“照片泄露原试验区。”
“文字暗示控制进展。”
“报道刊发以后,各单位马上申请调研。”
周启明问:“你的判断?”
“有人想让项目变得无法继续封闭。”
张伟说道。
“高校要交流。”
“工厂要学习。”
“上级单位要看实物。”
“宣传口还会要求补先进人物材料。”
“他不需要自己闯进来,只要混进一次正式名单,就可能接近控制柜、测量底稿或真实人员。”
赵明山说道:“那就全部不批。”
“不能全部不批。”
张伟指向联合攻关单位表。
“五轴项目本来就靠协作推进。”
“第二台样机、测量方法和计算验证还需要更多专家。”
“因为安全问题把正常协作全砍掉,正好替对方拖住项目。”
赵明山皱着眉。
“门不能关,也不能随便开。”
“那怎么弄?”
“开放假的。”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张伟。
他摊开原试验区与备用基地的布置图。
“真正的首台样机已经转移。”
“原试验区留一套处理过的展示设备。”
“可以看总体结构思路,看不到核心控制。”
“主轴、编码器、纸带与真实补偿参数全部使用非正式版本。”
“正常技术交流在展示区进行。”
“谁反复追问首台样机位置、真实控制柜去向、热变形原始数据,单独记录。”
周启明看着图,过了几秒才开口。
“把对方硬撬出来的入口,改成一道筛子。”
“对。”
陆峥嵘用铅笔点了点展示设备上的控制柜位置。
“柜子可以装在真实样机相反的一侧。”
“按现场看的人不会在意。”
“拿着旧资料找位置的人,一进门便会露出习惯。”
韩文博也补了一条。
“纸带柜只放普通联动程序。”
“核心段全部撤走,另放几卷带识别孔码的副本。”
赵明山慢慢点头。
“谁拿过、抄过,只要纸带进机器,后面就能认。”
周启明看了一圈。
“照这个方向做。”
“但展示区也不许为了诱人上钩,真留危险程序。”
“明白。”
话音刚落,专线电话响了。
来电的是水木大学机械系主任顾明远。
“张伟,报纸我看见了。”
“学校里已经有人闹着要来一机部参观。”
“顾教授准备带队?”
“原本没打算这么快。”
顾明远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喜意。
“可我今天收到一封匿名技术质疑。”
“信里写了什么?”
“首台样机的龙门左侧,在长时间运行后,热变形会大于右侧。”
办公室里几个人齐齐抬头。
何秀珍此前发现,原试验区左侧靠近临时热源,导致龙门两边存在温差。
样机转移后,这个问题已经列入环境控制与热补偿研究。
它从未公开。
内部简报也只写“热变化仍需验证”。
顾明远继续说道:“信里还提到B轴曾出现假零位。”
韩文博握着铅笔的手停住了。
假零位来自被人动过的编码器。
知道这件事的人,比知道龙门温差的人更少。
“写信的人要求水木大学公开质疑一机部夸大成果。”
顾明远压着火。
“还说学校如果不出面,就把技术缺陷寄给其他单位。”
周启明问:“信封、纸张和邮戳留了吗?”
顾明远听见旁边有人,很快意识到这是联席通话。
“全部封存。”
“学校保卫部门已经介入。”
“我准备带教授组过去,不只是看成果。”
“还想确认这两项问题从哪儿泄出去。”
张伟没有一句“随时欢迎”便把门打开。
“调研可以。”
“人员名单提前报,专业方向写清楚。”
“参观范围由一机部审批。”
“能看的只有展示设备和公开技术环节。”
顾明远没有觉得受冒犯。
“应该。”
“机械、测量、自动控制三个方向,教授和助教共八人。”
“不带学生。”
“名单下午送到。”
“匿名信也一并移交。”
电话挂断,赵明山说道:“这倒是个机会。”
“水木大学名单审得越严,对方越可能想往里塞人。”
张伟点头。
“展示区留一个假缺口。”
“什么缺口?”
“展示样机不接入主轴温升补偿回路。”
张伟指向展示设备。
“对外解释为第一阶段尚未加入。”
“只有秘密验收核心人员知道真正进度。”
“谁进门先问热补偿,重点记。”
陆峥嵘说道:“控制柜位置做反。”
韩文博接道:“纸带柜放普通程序。”
何秀珍也从记录中抬起头。
“测量台留一份公开误差曲线,故意不放温差修正。”
“看谁越过自己专业范围,直接找缺的那一页。”
几个专业组一人添上一层。
原本由对方强行撬开的调研入口,转眼变成一条布满筛查点的通道。
下午四点,水木大学正式名单送到。
八个人。
顾明远,两名机械教授。
一名自动控制副教授,一名精密测量教师,三名青年助教。
每个人的履历、照片、介绍信编号与专业方向都齐全,学校保卫部门也盖了章。
赵明山核了两遍,没发现钢印或纸张异常。
其中一名青年助教叫杜承泽。
二十八岁。
水木大学机械系教师。
研究方向为机床振动与主轴热变形。
履历完整,毕业时间对得上。
甚至还有两篇内部技术文章。
“表面看不出问题。”
赵明山把名单递给张伟。
“学校确认过吗?”
“保卫部门盖了章。”
“盖章不能代替顾明远认人。”
张伟拿起专线。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问:“顾教授,您报送的名单里有杜承泽?”
那头安静了两秒。
“名单里有这个人?”
“有。”
“机械系青年助教,研究主轴热变形。”
“放屁!”
顾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在机械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个助教。”
赵明山一把拿过履历。
“档案是真的。”
“还有以杜承泽署名的内部技术文章。”
“作者确实存在。”
顾明远说道。
“但真正的杜承泽三年前已经调往西北协作单位,根本不在水木大学。”
“这张照片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我报的三个助教里,没有这个名字。”
名单在学校送出后,被人换过。
赵明山立即通知水木大学,要求教授团出发前重新核脸。
学校保卫部门的回话却让屋里人的脸更难看。
车辆已经出发。
介绍信、人数与随行证件全部对得上。
半个小时后,水木大学的汽车抵达一机部。
顾明远第一个下车。
后面的人逐一接受证件检查。
最后走下来的,是一名戴黑框眼镜的青年。
灰色中山装。
普通公文包。
证件照片与本人完全一致。
钢印没有问题。
面对保卫人员临时提出的专业问题,他也没有露怯。
主轴受热以后为什么会产生轴向位移。
双支承预紧怎样影响临界转速。
龙门两侧温差为什么会放大空间误差。
他答得不快,每一句却都落在技术点上。
这不是临时背了几句术语的外行。
赵明山朝两侧保卫人员使了个眼色。
顾明远从车头绕过来,只看了青年一眼,脸色便变了。
“他不在我的名单里。”
青年没有跑。
也没把手伸向公文包。
他慢慢举起双手,主动离开顾明远半步。
“张司长在里面吧?”
赵明山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来偷图纸的。”
青年看向试验楼方向。
“也不是来破坏样机。”
“我是奉命来保护张伟。”
“奉谁的命?”
青年没有回答。
他用两根手指拉开中山装内侧口袋,先让所有人看清里面没有武器,随后取出一张黑白照片,弯腰放在地上。
照片里,一个男人倒在城外废弃水渠旁。
额角全是血。
身上穿着一机部宣传部门的工作服。
顾明远不认识。
赵明山却只看一眼,便认出照片上的人。
失踪的宣传干事。
许怀忠。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
公开报道不是许怀忠送出去的。
真正写稿的人,就在今天的教授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