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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潘汝桢上疏给魏忠贤上“九千岁“尊号,未必是潘汝桢自己的主意。
这个漏洞百出的尊号,从一开始就是一盘棋。
背后的人想让魏忠贤膨胀,想让他得意忘形,从而犯下“僭越“之罪。
而韩垌,不过是意外。
东林党人一边喊着“清流““正人君子“,一边在暗地里杀人灭口、栽赃嫁祸。
天启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爱卿。“天启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你觉得,是谁干的?“
田尔耕的头更低了:“臣……臣不敢妄自揣测。“
“朕让你说。“
田尔耕咬了咬牙,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臣以为……能在锦衣卫大狱里杀人的,不外乎三种人。一种是东厂的人,一种是锦衣卫内部的人,还有一种是守备京城的人。”
“臣把昨天晚上当值的狱卒已经全部控制,正在逐一审问。但臣担心,以对方的手段,当值的狱卒未必知道真相,可能连他们自己都被瞒过去了。“
天启皇帝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魏忠贤。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审视的意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意味,既是好奇,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魏爱卿,”天启皇帝开口了,“你觉得呢?”
魏忠贤往前走了半步,袍角在青砖地面上轻无声息地拖过。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陛下,臣以为田大人说得有理。”
“能在锦衣卫大狱杀人的,必是熟悉牢房布局、有能力调开或者瞒过当值狱卒之人。臣斗胆猜测,此事绝非一人所为,至少有三到五人配合,方能做得如此干净。“
“那你觉得,背后是谁?“
魏忠贤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的停顿恰到好处,既显示了他的审慎,又给了天启皇帝足够的思考时间。
“陛下,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魏忠贤抬起头,目光与天启皇帝短暂对视,然后又低了下去:“陛下,韩垌,潘汝桢是被人推到前头的棋子。这两人一死,臣的嫌疑最大,东林党那边却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杀人灭口、栽赃嫁祸,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天启皇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魏忠贤继续说:“但臣以为,陛下现在不宜急于追查凶手。“
天启皇帝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哦?为什么?“
“因为凶手既然敢在锦衣卫大狱里杀人,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值的狱卒未必是真正的凶手,很可能只是被人调开或者蒙骗了。以陛下的手段,要查清真相不难,但需要时间。而时间……“魏忠贤顿了顿,叹息道:“时间对凶手来说,才是最值钱的东西。他们需要时间来销毁证据、统一口径、把水彻底搅浑。“
天启皇帝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街道。
那条排着长队的煤站门口,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终于满意地拎着五块蜂窝煤和一个小煤炉离开了。
天启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楼下这些老百姓,一块煤三文钱还是五文钱,就能让他们高兴一整天。
可满朝诸公。
眼里除了各种算计,各种阴谋。
天启皇帝今年二十岁。
从他登基当皇帝,已经快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可今天这件事让朱由校发现,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表忠心的东林党人,动起手来比他想象中要狠得多。
他们连自己人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