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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涟接过报纸,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就像一个匠人在跟另一个匠人唠家常。
可正是这种朴素,让杨涟看得心里越发沉重。
他放下报纸,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院子里看到自家娘子蹲在煤炉前,炉火映在她脸上,没有煤烟,没有眼泪,只有暖烘烘的橘红色光晕。
那一幕跟报纸上写的那一句,妇人双目不再受烟熏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叠得他胸口发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这蜂窝煤炉子,是真好用,对百姓也大有好处啊!”
杨涟整个人心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是魏强这阉贼之子制作出来的蜂窝煤,的确利国利民。
“文孺兄,咱们还要弹劾魏忠贤吗?”顾大中有些犹豫,忍不住开口问道。
眼下这种情形,他们弹劾魏忠贤似乎有些过于勉强了。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
阉党那一群人,在换了一个帝党的招牌后,整天把忠君爱国的口号喊得震响。
而且做人做事比谁都认真。
当然你要是敢贪污受贿,那魏公公手里的刀,可是会杀人的。
几人看到杨涟如此说,整个人纷纷沉默下来。
天启四年冬末,大朝会。
午门外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泛着冷光。
天色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在殿前列队,绯袍、青袍、绿袍按品级排得整整齐齐。
杨涟站在左侧队列里,身后依次是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袁化中。六个人都穿着正四品以上的绯色官袍,面容肃穆,纹丝不动地立在寒风中,像六根钉在冻土里的铁桩。
杨涟紧握着那份早已誊写工整的万言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穿过层层官帽,落在乾清宫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三声净鞭响过,殿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衣袂摩擦声与腰间玉佩的轻击声汇成低沉的声浪。
天启皇帝朱由校端坐在蟠龙椅上,明黄龙袍在烛光下闪着冷光,面容清瘦,眼下的青灰色比半年前又深了几分。
魏忠贤站在御座右侧,手捧拂尘,面色平静如水。
“臣杨涟,有本启奏!”
杨涟从队列中跨出一步,撩袍跪地,双手将手里的奏折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像是往一潭死水里砸进了一块巨石。
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有人垂下眼帘装作没有看见。
“爱卿所奏何事?”天启皇帝摆弄着手里雕刻的木制小人,忍不住眯着眼睛看向跪在群臣中间举着奏折的杨涟。
杨涟奏折上所说之事,魏忠贤早就告诉了。
不过他还是想知道,这杨涟到底想干什么。
当初李侍选把禁锢在西宫,妄想称太后,临朝称制。
是杨涟率人闯宫,把他从西宫带到先帝棺椁前登基。
可以说朱由校能当上皇帝,杨涟和魏忠贤功不可没。
小太监快步走下丹陛,从他手中接过奏折呈到御案前。
天启皇帝展开这份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