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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把手里的奏折合上,放在御案一侧,抬起眼眸看着杨涟。
“所以,你要弹劾魏忠贤?”
“回陛下,臣要弹劾魏忠贤二十条罪状。”杨涟挺直腰背,目光如炬望着满朝文武和天启皇帝、
“魏忠贤本一市井无赖,目不识丁,却窃据司礼监秉笔之职,擅权专断,残害忠良。自他掌权以来,矫旨杀人不下百数,朝中正人君子几无立锥之地。此贼不除,国无宁日!”
“臣杨涟,请陛下诛杀此阉贼。”
杨涟说罢。
整个人撩袍,附身跪地。
只是他没有想到。
自己这话刚说完,一旁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也跨出队列,撩袍跪在杨涟身侧:“臣左光斗,附议!魏忠贤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其罪昭昭,天日可鉴!”
魏大中紧随其后,撩袍跪倒:“臣魏大中,附议!辽东军饷被魏忠贤爪牙层层盘剥,前线将士饥寒交迫,此皆阉党之罪!”
周朝瑞撩袍跪下:“臣周朝瑞,附议!”
顾大章撩袍跪下:“臣顾大章,附议!”
袁化中撩袍跪下:“臣袁化中,附议!杨大人所奏二十四条,条条属实,臣愿以顶戴担保。”
六个人跪成一排,绯色官袍在殿内的烛光下连成一片,像一道无声的防线。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官员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手心。.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弹劾。
这是东林党对魏忠贤发动试探攻击。
只要皇帝表现得稍微一犹豫,整个东林党的官员,就会立马蜂拥而上,弹劾魏忠贤。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天启皇帝的反应很奇怪。
他既没有生气发火斥责魏忠贤,也没有让杨涟他们退下。
天启皇帝的目光在六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魏忠贤从御座右侧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俯视群臣,而是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到丹陛下,撩起蟒袍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让人看清他额头上新添的几缕白发。
跪定之后,他没有看杨涟,也没有看左光斗,只是朝着御座上的天启皇帝,缓缓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老泪纵横,哭得浑身发抖。
泪水顺着他面颊上的皱纹横七竖八地淌下来,打湿了大红蟒袍的前襟。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扯所有人的神经。
“陛下,老奴有罪,老奴罪该万死!”魏忠贤以额触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杨大人说老奴是市井无赖,说得没错。老奴入宫之前,不过是肃宁乡下一个好赌的穷汉,赌输了家产,连婆娘和孩子都养不活,走投无路才进了宫。老奴不识字,不懂圣贤书,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陛下让老奴干什么,老奴就豁出命去干什么。”
他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可老奴这心里,从来都是装着陛下的。为了给陛下收税,老奴得罪了满朝文武;为了给辽东将士筹饷,老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挨家挨户地催。那些人不愿意交税,骂老奴是阉狗,老奴认了。他们写文章骂老奴,老奴也认了。可他们说老奴祸国殃民。”
“陛下,老奴冤枉啊!老奴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叫结党营私,只知道替陛下办差。”
“若是这样也算罪过,老奴情愿一死以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