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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爌曾经亲自到信王府给他讲过《孟子》,讲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些话他一直记在脑子里,尤其是当韩爌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时。
他曾经觉得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圣贤书里走出来的圣人。
可账本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在改写他的记忆。
韩爌在通州有田产三千亩,在保定有田产两千亩,在山西老家另有祖田一万亩。
这些田产分别登记在韩爌的夫人、两个儿子、三个侄子以及六个远房族亲的名下。
但所有的租契都指向同一个收租人,韩府的管家。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韩爌在京城拥有酒楼四座、当铺三间、绸缎庄两间、钱庄一间,全部由韩家的姻亲代为经营。
其中一座酒楼就开在鹤鸣楼对面,规模比鹤鸣楼还大,账上每年的纯利润超过三万两白银。
而这只是京城一地的产业,他在山西的煤矿、江南的织坊、通州的粮仓,账目还在逐一清点中。
随着账房文书拨打算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偏院里的几间厢房被打开,银箱堆满了三间屋子。
不是整齐码放的那种堆法,是乱七八糟地塞进去之后门都差点推不开的那种堆法。
有的银箱连盖子都没盖好,白花花的银锭从箱沿溢出来滚落在地上,像是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还有一些银箱上了锁,砸开锁之后里面是金锭。
不是寻常的金叶子,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铸金锭,成色十足。
最里面一间屋子堆的不是现银,是古玩字画、珠宝首饰、成箱的田契房契和几摞记满了买卖明细的账册。
两个时辰后,账房文书把初步统计的数字呈给魏强。
现银三百万两,黄金两万两,古玩字画、珠宝首饰、房产店铺折银另计,总数尚未估完,保守估计超过五百万两白银。
朱由检站在那间堆满银箱的厢房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银锭、金锭、古玩、田契之间缓慢地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已经落了灰的紫檀木盒上。
他走过去打开木盒,里面是韩爌当年在信王府给他讲学时用过的一套四书五经,书页上还有他当年用朱笔做的批注。
他拿起其中一本《孟子》,翻到韩爌给他讲过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把书合上放回木盒里,转过身来看着魏强,声音沙哑而平静。
“这就是我大明的首辅?”信王朱由检现在的世界观,不断在崩塌。
对东林党的人滤镜,更是碎了一地。
“三百多万两啊!”朱由检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个荒唐的笑话。他想起韩爌在朝会上弹劾魏忠贤时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为官者当以清廉自守,以天下苍生为念。”
这句话从韩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点头。
他也曾在信王府里用这句话来反驳那些说东林党不好的言论。
韩阁老是清官,他说的总不会错吧?
现在他才知道,没错,韩阁老是清官,只不过他清廉自守了一辈子,守出了三百万两白银、两万两黄金。
朱由检没有再往厢房里看,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那间堆满银子的屋子,声音沙哑而平静:“全都搬走。登记造册,充入内帑。韩爌在通州的田产充入委员会用来屯粮,酒楼盘给顺天府,当铺直接充公。那些寄在族人名下的田产,让户部查一查税契,查出来逃税的,照章罚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