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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向身前立着的少年。
莫景寒身姿挺拔,一袭墨色锦袍肃穆沉静,眉眼清冷凛冽,无半分幸灾乐祸,亦无半分落井下石。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寒凉与沧桑。
他早该知晓的。
这个孩子,自幼隐忍聪慧、心思缜密,藏锋守拙、洞察世事。他看着宫中数十年风起云涌,看着皇贵妃步步为营、暗自壮大,早已看穿了这层层伪装的毒计,只是一直缄口不言、冷眼旁观。
是了,他恨自己。
恨自己懦弱昏聩、识人不清,恨自己辜负发妻、冷待亲子,恨自己被奸人蒙蔽,让血海深仇、深宫阴诡,尽数压在了莫景寒一人肩上。
“所以……你方才不肯全然应朕?”皇帝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颓然,“你不答应……保她性命?”
他抬眼,漆黑的眸底无半分波澜,唯有冷彻骨髓的清醒:“陛下。”
“她以香饲毒、步步为营、谋害君父,觊觎社稷、祸乱朝纲。此等滔天大罪,罪无可赦。”
“母后的死也从来不是意外,你一直都知道的。”
“臣可顾全大局,不株连太子,保他一世安稳富贵、闲散无忧。”
“但皇贵妃……罪无可恕,绝无活命之理。”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殿内地龙热气滚烫,却驱不散半分刺骨寒凉。
皇帝望着他决绝坚定的眉眼,望着这被自己亏欠半生、磨砺半生、隐忍半生的儿子,终于彻底明白。
他终究是亏欠太多。
他想要的两全,安稳皇权与留人性命,从来都是痴心妄想。是他太过仁慈,太过糊涂,到了性命垂危的最后一刻,还念着旧情、顾念情面,妄图饶恕蛇蝎毒妇。
良久,无尽的死寂过后,皇帝缓缓闭上双眼,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滚落,浸湿了枕畔的锦缎。
那一点残存的、可笑的仁慈与姑息,终究彻底消散。
他艰难抬手,微微颔首,声音疲惫、沙哑,却再无半分偏执:
“好……依你。”
“社稷为重,国法在上……是朕糊涂了。”
莫景寒退后行君臣之礼,道:“谢陛下。”
“此药方可稳住心肺元气,止住咳喘虚耗,但……解不了根本,陛下可差太医来验。”
也就是说,可续命,难痊愈。
能保神志清明、躯体安稳,却再也回不到康健之时,帝王油尽灯枯的命数,早已被这数年慢性毒耗,牢牢定死。
皇帝闻言,非但没有悲恸,反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浮起一丝释然的黯淡。
“你还愿意救朕?”
莫景寒看着他极致颓然的模样,心头积压多年的怨怼,并未全然消解,反倒只剩一片沉沉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