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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视线又往她身上的丫鬟衣裳上一扫,笑了笑。
“沐子宴如今倒越发有本事了,”姑娘慢悠悠道:“能让镇国夫人穿成这样,在他的账房里等他。”
谷雨立刻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门缝里。
纪小柔却没有恼。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问:“姑娘怎么称呼?”
那姑娘似乎觉得这话有趣。
“你问我?”
“我总不能对着姑娘乱猜。”
姑娘笑意淡了些。
“我来找沐子宴,不是来同世子夫人报家门的。”
纪小柔点头。
“那便不问姓名。姑娘多大了?”
那姑娘终于正眼看她。
“镇国夫人管得这样宽?”
“不是管。”纪小柔道,“只是觉得姑娘年纪不大。”
姑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年纪不大,便不能找男人?”
谷雨手一抖。
纪小柔神色不变。
“能。”
这回倒轮到那姑娘微微一顿。
纪小柔道:“喜欢一个人也好,一时兴起也好,都不是旁人能指摘的事。”
姑娘盯着她。
“那你想说什么?”
纪小柔看着她,声音平静。
“我只是觉得,姑娘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那姑娘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委屈?”
她慢慢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捏住了纪小柔的下巴。
谷雨脸色骤变,刚要上前,那姑娘眼风一扫,他便僵在原地。
纪小柔被迫抬起脸。
那姑娘端详她片刻:“你坐在宁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上,同我说这两个字,是怜悯我,还是教训我?”
纪小柔没有躲。
她只是抬眼看着她。
“都不是。”
姑娘冷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名没分,来找一个不肯给承诺的男人,便是作践自己?”
这姑娘话说得刻薄。
纪小柔道:“我不知道姑娘同他是什么关系。”
“那就别劝。”
姑娘接得很快。
纪小柔道:“我是说,若姑娘要的是一时高兴,便不必为他生气。若姑娘要的不是一时高兴,那更不该只等着他。”
那姑娘眼底的冷意稍稍一滞。
片刻后,她笑了。
“世子夫人倒是会说话。”
纪小柔没有接。
姑娘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
“可你自己都穿成这样跑出来了,还有闲心替我看路?”
这话扎得不轻。
谷雨头低得更狠。
纪小柔却只是垂眸看了眼袖口。
“所以我今日也算不上体面。”
姑娘哼笑一声。
“倒也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沐子宴,我来过。”
谷雨忙道:“是。”
那姑娘掀帘出去,珠帘轻轻一撞,很快又静下来。
纪小柔看着帘外,半晌没有说话。
谷雨小心道:“小柔姐,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盏?”
纪小柔道:“不必。”
她顿了顿,又问:“她常来?”
谷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方才还难看。
“这个……小的不敢说。”
纪小柔便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沐子宴才从外头进来。
他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方才那场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侧身让开,目送那抹石榴红消失在长廊尽头,才慢悠悠踱进来。
“没把你怎么样吧?”
纪小柔没接这个话。
她把凉茶推到一边,抬眼看他。
“说正事。”
沐子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说。”
“我要找几个人。”纪小柔道,“汪茂的妻儿。”
沐子宴手指在杯沿上一停。
“汪茂被关在验看院时,亲口说过,对方拿他妻儿威胁他,还说人已经出城了。”纪小柔道,“真出城了也好,只是吓他也罢。他们敢拿这句话逼他,至少查过他的家眷,甚至已经动过手。”
沐子宴明白了。
“人一日在他们手里,汪茂这张嘴便一日不敢真交底。哪天递句话进去,他随时能翻供。”
“对。”纪小柔看着他,“找到人,这根线才算稳。大理寺能查官面,可出城的车、客栈、脚夫、渡口,这些你比他们快。”
沐子宴没有否认。
“先别打汪茂的名号。”纪小柔道,“就查这几日城门附近,有没有妇人带着孩子匆忙出城。那些走得急、付钱痛快,或者身边跟着不相干的男人。从西库起火那几日算起,到汪茂被救那夜为止。”
“若是被押走的呢?”
“那更留痕。”纪小柔道,“妇人带着孩子,若不是自愿,路上总有哭闹。车夫、店小二、守城兵、卖热汤的,总有人见过。”
沐子宴看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是把紫霄楼当衙门使。”
“衙门没有你这样的人手。”
“这句我爱听。”
他偏头唤了一声:“谷雨。”
谷雨掀帘进来。
“这几日城门口的车马行、码头、城外十里的小客栈,都问一遍。”沐子宴道,“找带着孩子、走得急的妇人,身边有没有生人跟着。查到了先记下,别惊动。”
“是。”
“还有。”纪小柔忽然开口。
谷雨看向她。
“若找到人,先别带回来。”纪小柔道,“先看她们是死是活、身边几个人看守,回来报我。”
沐子宴眼神微动。
她想得很细,贸然动手,只会把汪茂妻儿直接推到刀口上。
谷雨低头。
“小的明白。”
纪小柔点头,对沐子宴道:“那便先谢过。”
“谢就不必了。”沐子宴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换了副神色,似笑非笑地打量她,“倒是镇国夫人这一身……”
纪小柔垂眸看了眼自己那身短了一截的丫鬟青衣。
“从东苑逃出来的。”她道,“你少问。”
“啧。”沐子宴摇摇头,“堂堂镇国夫人,混成扮丫鬟出逃的份上。”他看着她,“宁遇春到底把你怎么了?”
纪小柔没说话。
“他不是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沐子宴慢悠悠道,“这才几日,怎么逼得你往我这儿跑了。”
“沐子宴。”
“我就是问问。”他摊手,语气却半真半假地软了下来,“你若在他那儿过得不痛快,我这……”
他看着她,没把话说完。
账房里静了一瞬。
纪小柔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都没动。
“滚。”
沐子宴笑了。
“好嘞。”他站起身,半点没有被拒的窘迫,“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