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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起身,垂手立着,神色端得极正。
“宁府近来事多,屡屡劳动陛下。臣妹不敢在府里装聋作哑,今日特带遇春来向陛下请罪。”
皇帝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这张嘴,从小请罪也像来讨赏。”
帐前几个宗亲低低笑了。
安阳面不改色。
“陛下圣明。”
皇帝笑骂了一句,目光转向她身后。
“遇春。”
宁遇春上前一步,躬身。
“臣在。”
“听闻你近来常往外跑。”皇帝的语气很闲,“白沙渡,京兆府,哪儿热闹哪儿有你。”
“回陛下,内子受人构陷,臣不敢不跟着。”宁遇春垂着眼,“跟了两趟,回来病了三日。”
“病了三日。”皇帝重复了一遍,“你这身子,倒是病得很有分寸。”
宁遇春咳了两声,没接。
皇帝也没再问,摆了摆手。
“去你母亲帐里坐着。今日的猎,你就不必下场了。”
“臣遵旨。”
退开十几步,安阳才低声道:“你舅舅方才那句话,不是玩笑。”
“我知道。”
“知道就把你那点分寸捂严实些。”
午前,三皇子到了。
萧玉珩来得迟,猎装穿得齐整,人却是一副没睡足的样子,眼下淡青,请安的声音都比旁人低半度。
皇帝看了他很久。
“起来吧。”
只有三个字。
萧玉珩起身,退到宗亲一列的末尾,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或者,像一柄想让人以为已经锈了的刀。
皇帝转开目光,再没看他。
德安在旁边侍立,大气不出。
只有他离得最近,听见皇帝端起茶时,极低地哼了半声。
“一个月,喝成这副样子。”
茶盏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皇帝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午后,猎开。
号角三声,宗室勋贵的马队从东口放出去。
围场是一只大口袋。东口窄,进去便宽,两侧山势夹着,一路收到北面的水边。三百名围子手从北往南赶,把猎物赶到中段的坡地上,马队才放开去追。
禁军分了三班。一班随驾,守御帐前后;两班巡围,一班守东口,一班在西边的山脊上。
宁遇春坐在安阳帐前的杌子上。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东口的旗、坡地上扬起的尘,和西边山脊上那一线人影。
西边那一线,比东边稀。
他数了两遍。
还有一处,是从御帐望不见的——坡地往西那一带,被一道矮梁挡着。人马进了那里,帐前只听得见,看不见。
崔元甫没有下场。他年纪在那里,只在御帐左近的席上坐着,慢慢饮茶。
宁遇春隔着几十步,看了他一眼。
老人捧着茶盏,姿态松弛,添茶的小厮来了两趟,都被他摆手挥退了。
一盏茶,喝了整整一个时辰。
茶早该凉了。
崔元甫却没有换。
宁遇春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同一个午后。
灵泉山,药王庙。
庙不大,香火却旺。老太君上了香,求了签,又让知客僧引着,去了偏殿。
偏殿里一排长明灯,高高低低几十盏,每盏灯下压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老太君在最里头一盏灯前站定。
那盏灯的灯座擦得极亮,看得出年年有人打理。
老太君亲手提了油壶,往灯里添油,添得很慢,很稳,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纪小柔站在两步外,没有凑近去看那枚木牌。
老人家的愿心,不该旁人打量。
添完油,老太君盯着那簇灯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灯,供了二十多年了。”
纪小柔轻声:“给谁供的?”
老太君没答。
她只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拢了拢灯焰前的风。
灯焰安安稳稳地立着。
就在这时,那簇火苗毫无来由地跳了一下。
猛地一矮,又窜起来,晃了两晃,才重新站稳。
殿里没有风。
老太君的脸色变了一变。
“不对。”她盯着那盏灯,声音沉下来,“这灯二十多年,没这么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