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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妖孽般的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是站在他对立面，替布什看守王座的最大死敌！
想到这里，多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左手撑着桌面，一点一点地挺起了他那消瘦却笔直的胸膛。
他收起了刚才失态的咆哮，目光重新变得如鹰隼般冷峻而孤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深，像是要把自己一生的政治资历化作千钧重锤，狠狠砸碎盖茨的合法性，
“陆，你给我听好了。
我鲍勃·多尔，从一九六一年选上众议员算起，在华盛顿国会山摸爬滚打了整整三十五年！
我当过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当过参议院财政委员会主席，做过整整十年的参议院多数党领袖！
我亲手主导、妥协、推动通过了无数部改变这个国家的重大立法，我经历过一九七六、一九八零、一九八八三次全国级别的大选洗礼！”
陆深静静地听着这位政坛老将回首往事，脸上没有任何轻视，反而配合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见陆深点头，多尔眼底的傲岸之色更浓，
“而你们推出来的罗伯特·盖茨呢？！
他这辈子哪怕竞选过一次县议会的公职吗？
NO！
他经历过哪怕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基层选举吗？
还是NO！
他在堪萨斯或者爱荷华的农场谷仓前，握着满手牛粪的农民的手，在选民面前拉过哪怕一天的选票吗？
一天都NO！”
陆深没有插话，嘴角含笑，继续顺从地点头。
“砰！”
多尔猛地用左手一撑桌面，整个人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
瘦高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他看着阴影里的陆深，声音洪亮了起来，
“在我的价值体系里，米利坚合众国总捅，首先且永远是一个纯粹的政治职位！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需要懂得如何在小镇集市上与普通选民共情，需要懂得如何在国会山的密室里与两党议员博弈妥协，需要懂得如何在聚光灯下与挑剔的媒体周旋.....
而这三样，恰恰是你们这群躲在兰利防弹玻璃后面写简报搞暗杀的情报官员最不擅长也最不懂的东西！”
听到这句铿锵有力的定性，一直安静听讲的陆深，终于轻轻吸了一口烟。
他向两侧微微摊开双手，无辜且平静....轻飘飘地回敬了一句，
“参议员先生，容我提醒您一句.....老布当年在竞选之前，也是我们兰利的情报官员出身。”
一句话，暖多尔一整天！
多尔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伸出颤抖的左手食指，怒指着陆深的鼻子骂道，
“你他妈的少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
乔治·布什去兰利当局长之前，在得克萨斯选上过两届联邦众议员，还干过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
他跟盖茨那种一辈子的纯种技术官僚能一样吗？！”
看着暴跳如雷的老头，陆深识趣地笑了笑，做了一个闭嘴倾听的手势。
见陆深被自己喝退，多尔冷笑了一声，胸口出了一口恶气。
“我承认，罗伯特·盖茨是个优秀的官僚，甚至是个出色的危机管理者。
但是，陆，你要搞清楚，在一个优秀的官僚和一位合格的民选总捅之间，隔着一道他这辈子都从未跨越过的滔天大河！”
说到这里，看着陆深脸上那抹始终不见消退的从容笑意，多尔心里越看越是来气；
但越是生气，这位经历过无数次国会辩论的老狐狸就越是强迫自己克制住情绪，他眯起眼睛，试图激怒眼前这个骄傲的年轻人，
“说到底，我的竞选资格，是我用三十五年时间在选民的泥土里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
而盖茨的所谓总捅候选人资格，不过是被你陆深用兰利的情报网和公关机器，强行‘制造’出来的工业假货而已！”
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
多尔微昂着下巴，冷冷地盯着陆深，等待着这位心高气傲的副局长拍案而起，为自己的作品辩护。
然而，两秒钟后。
陆深反而迎着多尔挑衅的目光，诚恳地点了点头，叹息般地赞同道，
“说实话，参议员先生，刚才您说的每一个字，从传统政治学的角度来看，全都对。”
“……什么？”
这一下，原本憋足了劲准备打嘴仗的鲍勃·多尔，有点不会了。
拳头蓄满了力气砸出去，结果对方连挡都没挡，直接笑眯眯地承认自己造的是假货，这让他瞬间产生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荒谬错愕感。
……
就在多尔愣神的这一刹那。
原本一直带着温和笑意靠在椅背上的陆深，脸上的表情，忽然毫无征兆地冷了下来。
那种转变快得惊人。
前一秒还是春风和煦的江南水乡，下一秒，所有的温度便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一片寒冬腊月里冻结的铁面。
陆深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双脚平稳地踩在地毯上，他冷酷看着站立在桌后的多尔，
“既然参议员先生把政治规则看得这么透，那我们不妨就抛开那些虚头巴脑的资历，来聊聊明年大选最核心的真家伙——钱。
据我所知，参议员先生，您的竞选委员会目前的资金链条，已经开始出现实质性的断裂了。”
资金链断裂这句话一出，多尔原本昂着的头颅猛地一僵！
陆深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夹着香烟的右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一条向下的折线，报出了一串只有多尔竞选团队最核心的财务主管才掌握的绝密数字，
“为了在爱荷华州和新罕布什尔州压住盖茨的势头，您在今年前两个季度已经提前透支了超过一千八百万美元的初期募款；
而更要命的是，因为您接受了联邦竞选匹配资金，就必须受到联邦竞选法极其严苛的州级与全国支出上限约束！
按照我手头模型对您目前烧钱速度的估算....最迟到明年五月份之前，也就是在夏季全国代表大会正式提名之前的整整三个月，您的竞选账户就会彻底触及联邦法律规定的最高支出上限！”
说到这里，陆深将手中的香烟凑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仰起脸，朝着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喷出了一口浓密而漫长的灰白色烟雾。
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射入那团翻滚扩散的烟雾之中。
站在办公桌后的鲍勃·多尔，隔着那层缭绕迷离，带着呛人尼古丁气味的白雾，低头看着烟雾背后那张明暗不定，妖异的东方脸庞。
恍惚之间，多尔觉得自己看到的并非什么中央情报局副局长，而是看到了一个从华盛顿权欲深渊里爬出来的，手里掐着所有人命脉的恶魔！
烟雾尚未散尽，恶魔那低沉冷峻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声音便穿透白雾，一字一句地钉进了多尔的耳膜里，
“到了明年五月，当您的支出触及法律红线，银行账户里连一美分可以合法动用的现金都掏不出来的时候，我们的外围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将会在全美五十个州的黄金时段，投入数以千万美元计的负面攻击电视广告！
而那时候的您，手里连买三十秒电视时段回击对手负面广告的钱都没有....参议员先生，您比我更懂现代选举，
一个连最基本的防空反击火力都丧失殆尽的候选人，在如今这个电视政治时代，就等于脱光了衣服在大街上裸奔！”
陆深这几句话就像是一记闪电五连鞭，狠狠砸断了鲍勃·多尔膝盖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这位刚刚还慷慨激昂站立着的老人双腿微微一晃，再也撑不住身体，一声不吭地跌坐回了身后那张宽大的椅子里。
多尔那只健全的左手死死抓着桌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强行压抑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是的……这该死的家伙说的没错！
一个字都没错！
就在昨天晚上，他的竞选财务总监刚刚哭丧着脸向他发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绝望预警！
因为华尔街的投行，得克萨斯的石油财阀，以及五大军工巨头，在今年四月之后几乎是一窝蜂地把支票本塞进了罗伯特·盖茨的口袋里，导致他多尔的募款速度断崖式下跌，却又不得不为了维持‘领跑者’的架子而在各州疯狂烧钱维持庞大团队，明年初夏陷入“无钱可用、任人宰割”的财务死局，已经成了悬在他头顶最大的梦魇！
可这是他竞选总部最核心的绝密财务账本啊！
陆深怎么会连他明年五月触及上限的时间点都算得分毫不差？！
多尔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苍老眼睛，此刻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刮骨钢刀，死死地钉在陆深的眉心上。
在这一刻，这位平日里每周都要去教堂做礼拜的虔诚基督徒，在心底发出了一个最恶毒的诅咒........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全知全能的上帝存在，并且上帝此刻向他显灵，答应赐予他一次“可以抹杀地球上任何一个活人”的神迹的话，
他鲍勃·多尔绝对不会犹豫哪怕零点一秒，便会果断地选择把眼前这个名叫陆深的华裔千刀万剐！
感受到对面那几乎要实质化喷涌而出的滔天杀意，陆深却像是沐浴在春风里一样，嘴角重新浮现出那抹让人牙根发痒的笑意。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脸色灰败却依旧咬着牙不吭声的多尔，故作钦佩地轻声感叹道，
“不过，看着参议员先生现在的神情，我倒是真有些佩服您了。
换作别的政客面临这种弹尽粮绝的绝境，恐怕早就在办公室里骂娘了；
可您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抱怨自己如今的凄凉处境，甚至对于华尔街，老钱财团和军工复合体们跳过您把上亿美金的政治赞助往盖茨先生一个政治外行口袋里塞的偏心行为，也看不到半点嫉妒啊。”
面对陆深这近乎羞辱的试探，鲍勃·多尔闭上眼睛，胸膛深深地吸进了一大口带着烟草味的空气，然后再缓缓绵长地吐了出来。
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多尔强行将自己那颗苍老的心脏，重新拉回到了五十年前意大利波河河谷那个炮火连天的清晨.....当德军的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战壕顶端时，恐惧和愤怒是没有用的，唯有绝对的坚忍，才能让人活着扣动扳机。
当多尔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眼底的慌乱已经消失大半。
他那只僵直的右手握着钢笔静静垂在身侧，左手平放在桌面上，多尔看着对面的陆深，咬着牙回敬道，
“抱怨是为了更好的承受痛苦，嫉妒是为了更合理的颓废！
我鲍勃·多尔还没死，还没到需要靠抱怨和嫉妒来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时候！”
啪！啪！啪！
掌声响起来....
陆深夹着烟，轻轻拍了拍手掌。
这一次，他眼底深处倒是真真正正地流露出了棋逢对手的欣赏，真心实意地为面前这位七旬二战老兵骨子里的硬气感到了些许惺惺相惜。
能在被看穿底牌，扼住财务咽喉的绝境下还不崩盘，还能说出如此掷地有声的话来，这老头能统治参议院十年，确实不是靠运气。
只可惜，越是令人尊敬的对手....嗯，往死里弄，才是对他最大的尊敬！
看到陆深鼓掌，多尔觉得自己在气势上终于扳回了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