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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相见，耶律德光行礼起身，依旧立于一旁。

述律平吩咐设座，耶律德光欠身落座，似乎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仿佛又有了微妙不同。

对于母后为何催促自己来此的问题，耶律德光没有立刻回答，说起另外一件事。

“昨日述律来迎接，儿带着他去了父皇的行宫参拜，顺便禀报南下之行的经过。”

他口中的述律，是指长子耶律述律，汉名耶律璟，年方六岁。

“呵呵，去行宫告功。很好，理当如此。”（注1）

述律平一笑置之，只是笑声中殊无欢喜之意。

“你父皇在黑山，得知你成就如此功业，一定高兴得很。”

既然儿子不像原来有问必答，述律平索性也不着急，如同普通人家的祖母，聊起了家常闲话。

“璟儿这孩子平时爱睡懒觉，想不到难得勤快了一次。”

黑山乃是契丹圣山，灵魂长眠之所，非祭不敢近。每逢冬至，国俗屠白羊、白马、白雁，取血和酒，天子望拜祭奠山神，一如中国之魂归岱宗。

述律平温言道：“为娘得你联络，即将归还上京。原本想有个接应，看来是多此一举了。”计算时日，十二月初五，耶律德光遣使驰奏归还，消息从太原传到两千里开外的上京，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到了十二月下旬。

正月十三日，述律平已然南下千里抵达滦河，并且遣使往云州催行，让耶律德光调转方向，可见其行动之迅速果决。

接到战胜捷报，她率部南下的真实意图自然不是为了接应耶律德光，而是为了接收燕云十六州！

耶律德光的反应却是轻描淡写：“有劳母后移动玉趾，孩儿感铭在心。”

他似乎不愿和述律平多谈国事，吩咐从人献上一盘珍宝。

“去年出兵匆忙，没等顾得上母后的永宁节寿诞，路上得到的一些小玩意儿，以表儿的心意。”

述律平的城府何等深厚，儿子此时的心思一目了然，老脸泛起笑容，随手拿起一件把玩。

“皇帝有心了，我们母子生辰都在十月，你的天授节不也没过上么。群臣进贺的礼品，母亲都替你收着呢。”

母子二人各自暗藏心思，说了不少温情话语。

“母后前面询问，催我赶来滦河之意。儿臣愚钝，可是为了幽州之事？”

滦河距燕云十六州最东端的蓟州不到两百里，耶律德光用脚底板也能想到述律平的用心。

他偏要绕上一大圈才涉及正题，无非是想表示成就功业的自己，已经不再是母亲掌中的提线木偶罢了。述律平对儿子的变化洞若观火，彷佛全不在意，悠然问道：“得了燕云十六州偌大土地，皇帝可想好如何治理了？”

耶律德光早已思忖良久，正打算在母亲面前一展谋略。

“我国自从汉人来投，父皇即设汉儿司，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孩儿意欲沿用此制。幽云新得之地，最初还是要以汉人统领，因俗而至，减少反抗，潜移默化，逐渐归我所有。”

耶律德光一振袍袖，言语间充满自信。

“待五十年后，一代人死得七七八八，新一代人皆以为生于契丹，则不复再思中原矣。”

述律平微微点头：“很好，皇帝没有急躁，大致方略正该如此。”

耶律德光得到母亲肯定，信心更增。

他偷看一眼述律平的表情：“儿拟以赵思温为卢龙军节度使。”

述律平貌似对这个害得她砍掉右腕的名字毫无反应。

“皇帝眼光不错，汉大臣中，赵思温颇为适合此任。”

耶律德光包含挑衅意味的提名得到认可，暗中松了口气：“孩儿考虑不周之处，还请母后指点。”

“制度细节自有章程，官员人选慢慢挑选便是。”述律平忽然问道：“当年你父皇为何设东丹国？”

东丹者，东契丹也。阿保机灭渤海国，改名东丹，册封长子耶律倍为人皇王以主之。

耶律德光虽不理解述律平为何提起不相干之事，那时候的背景还是知道的。

“我大契丹国幅员辽阔，东西横跨七千里，上京距东丹国二千里，因鞭长莫及也。”

“当年渤海国新平，三月到八月的半年间，反叛此起彼伏，你率兵四处镇压。”（注2）

述律平轻描淡写问道：“你是觉得汉人的反抗比不上渤海人，还是觉得自己可以像十年前一样，常年在外，不用坐镇上京？”

耶律德光被母亲点醒，登时一凛。

当年吞并渤海国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武力镇压，加上依照旧日制度怀柔治理。过了两年局势稍定，迁移东丹百姓填充东平郡，并升为南京，才算吞并消化了这块土地。

由此想来，燕云十六州也不是那么容易下咽的。

“八年啦，这南京也该换一换了。”

东平郡位于上京的东南方向千里之外，幽州则位于上京南面略偏西，相距一千二百余里。

耶律德光明白述律平的意思，想要真正拿下燕云十六州，可不是某人一句话，一纸合约那么简单。“何况，你那便宜儿子若是反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