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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茂才在赵家渡的河堤上蹲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站起来的时候,灰袍人已经沿着河道往上游走了百来步远。
那步子不紧不慢,不像赶路,倒像散步。
何茂才没有跟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靴子尖上沾的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骡子拴在百步外一棵老柳树底下,正低头啃堤坡上的枯草。
回到分坊,陆远正在井台边洗手。
手上沾的机油让皂角搓出一层灰白的沫子,泼到地上的水洇开一小片。
何茂才站到两步开外,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我点了一下头。"
陆远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就是说,他已经确认你是新学的人了。"
"以前他蹲在暗处看。现在他愿意让你看见他蹲在那里。"
"下次再来,他可能带东西。也可能就带一句话。你留意就行。"
过了两天,何茂才再去赵家渡看木料,灰袍人果然蹲在老地方。
脚边多了一只旧布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
何茂才没先开口,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人隔了五六步远。
河面上有几只水鸟低低掠过,翅膀擦着水面,带出一道细痕。
灰袍人解开布袋,从里边掏出一卷纸,搁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牛皮纸裹着,外边缠了一道麻绳。
他没往何茂才那边推,就那么搁着。
何茂才伸手拿起来。
解开麻绳,掀开牛皮纸,里头是张手绘的水路图。
比新学正在用的那张详细太多了。
河道弯道、水深标记、岸边的参照物,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连赵家渡往北那一片都画出来了。
何茂才蹲着把那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家渡以北的河道标得最细,每处弯道的半径旁边都写了数字。
河底疑似有暗礁的地方,打了个叉。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裹紧牛皮纸。
"你测过赵家渡以北的河道?"
灰袍人开口了。嗓子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
"测过。"
"从赵家渡往北走十五里水段,都能跑平底船。"
"再往北有一段河床变浅,只能走吃水三尺以内的小船。"
何茂才把图纸揣进怀里。
"你测了多久?"
"三个月。断断续续地测,每次测一段。"
灰袍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张图你们用得上。"
说完沿着河堤往北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没有回头。
何茂才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回到分坊的时候,陆远正在里间调整水运图上标注的水深数据。
何茂才把图纸放在桌边。
陆远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沿着赵家渡以北那段河道走了两趟。
"这个人测得很细。连枯水期的河床变化都标了。"
"那十五里水路他测全了。但再往北那段他只标了个问号。"
陆远把图纸放下。
"你下次再去赵家渡,如果他在,就问他要不要来分坊坐坐。"
何茂才隔了一天又去了一趟赵家渡。
灰袍人不在老位置。河堤上空荡荡的。
他在栈桥上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人。
回到分坊,陆远正在院子里整理新到的铁料。
何茂才说没等到人。
陆远放下手里的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