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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30日,周四。
雨从凌晨就没停过。
雨丝细腻绵密,像一层洗不掉的雾,裹着整座黑金城。
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坑洼处积满浑水,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九十年代老城区特有的煤烟、潮湿土墙与青苔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阳光,天色从一早就灰蒙蒙压在头顶,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
曾女士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掉漆的木质桌面,心里堵得慌。
丈夫上周远赴外地出差,暑假无人照看八岁的女儿苗苗。
万般无奈下,她今早只能把孩子带进供电局上班。
九十年代的国企单位风气保守,办公室里都是熟识的同事,人人都端着规矩体面的架子,一整个上午,唯独她身边多了个乖巧安静的小女孩。
周遭看似无人言语,但那些余光、悄声的议论、隐晦的打量,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太懂这套人情世故了。
带孩子上班,说轻了是不守单位规矩,说重了是公私不分、拖累工作,闲话传开来,在这巴掌大的国企大院里,足够让人抬不起头。
中午草草在单位食堂扒完饭菜,雨势稍歇,只剩淅淅沥沥的雨丝。
曾女士咬咬牙,做了个如今想来追悔一生的决定。
她要把苗苗独自送回家。
回家的路上,老式自行车轮胎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苗苗坐在后座,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脑袋靠在她的后背,安安静静的,格外懂事。
到家推开老旧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带着雨后潮湿的闷味。
墙面上贴着泛黄的旧年画,边角卷起,老式吊扇静静悬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曾女士蹲下身,认真替女儿理好额前的碎发,眼神里满是反复的叮嘱与不放心。
“苗苗听话,妈妈就去上半天班,很快就回来。”
“家里的电插板、煤气灶、打火机,一概都不能碰。
门窗锁好,谁敲门都不要开,乖乖在家看电视、画画就行。”
八岁的苗苗眼睛清澈透亮,像不含一丝杂质的清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糯糯:“我记住了,妈妈。
我乖乖等你回家。”
孩子太过乖巧,乖巧到让曾女士彻底放下了戒备。
不过短短半天而已,能出什么事?
她在心里反复宽慰自己。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无碍,转身撑着伞,重新扎进湿漉漉的雨巷里,快步赶回单位。
木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屋外的雨声,也隔绝了母亲最后的守护。
屋内,只剩八岁的苗苗,和一室死寂的潮湿。
同一时刻,下午一点四十分。
黑金市供电局职工宿舍区,笼罩在雨后的死寂里。
正值盛夏工作日,所有青壮年职工全都上岗上班,家属要么外出务工,要么躲在家中午睡。
偌大的宿舍区空荡荡的,只有雨水顺着老式楼房的屋檐不断滴落,滴答、滴答,单调的声响无限放大了周遭的寂静,静得有些诡异。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宿舍区敞开的铁栅栏门口。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裤脚沾满泥泞,浑身透着一股底层市井的邋遢与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