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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震。
过年要花钱。
买肉要钱,买菜要钱,买烟买酒要钱,走亲戚要钱。
他那间四十多平米的小屋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冰箱里只剩下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白菜的叶子已经蔫了,边沿发黑,像被火燎过。
他把最后一张十块钱的票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看了很久。
桌子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指在灰上写了个数,又抹掉了。
够了。忍得够久了。
他翻出那把弹簧刀,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
不锈钢的刀面映出他的脸,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钝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磨刀石,蘸了水,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来一回地磨着。
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沙沙沙沙的,像夜风扫过枯叶。
水盆里的水渐渐变成了灰黑色,像稀释过的墨汁。
他把刀擦干,合上,揣进棉袄内侧那个专门缝的口袋里。
口袋很深,刀放进去刚好被棉絮裹住,从外面摸什么都摸不出来。
出门之前他照了照镜子。
穿衣镜立在门后,边框的木头已经裂了,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
镜面有些发乌,照出来的人影轮廓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铅笔画。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长方脸,短眉,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一张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朴实、憨厚,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儿牙齿,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在为年货发愁的中年男人。
很满意。
他推开门,腊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猝不及防地炸开,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随即又放松了。
只是笑了笑。
都过去了。风声已经松了。
他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灰白,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远处有人在生炉子,青灰色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街对面的音像店在放歌,是那年的流行歌,一个女人婉转的嗓音从劣质音响里淌出来,在冷空气里打了个旋儿,散了。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把刀的轮廓。
人民路的方向,车喇叭一声接一声地响,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骂街。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灯笼。
女人低头哄孩子,没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
绿灯亮了。
他跟着人群过了马路,汇入人民路上那条喧闹的、拥挤的、正在为过年做着最后准备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