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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的冬天,冷得像一面铁墙。
寒风从黄河方向刮过来,穿过废弃的工厂和空荡的街道,把电线吹得呜呜作响。
街边的早点摊依然出摊,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铁锅里滋滋地响。
卖豆腐的老太太裹着棉袄,一边翻着煎锅里的豆腐,一边跟旁边买豆浆的人说着闲话。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名字。它已经不需要被提起了。
同一天上午,距黑金市区几十公里外,榆中县青城镇。
城河村的老宅院门紧锁,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几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屋里空荡荡的,墙角那张旧木桌上还放着一只落了灰的搪瓷缸,缸底残留着几片干枯的茶叶。
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开老家时,没有喝完的茶。
黑金市郊外的刑场,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四周是灰黄的荒地和枯草。
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没有电视转播,没有围观的群众。
几名fajg站在指定位置,面色肃穆。
黄志强被带到刑场时,穿一身深色衣服,比在看守所时更瘦了,面容安静,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旧木桩。
一名执行人员按法定程序核对身份,宣读死刑裁定书。
黄志强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风太大,没有人听清。
有人猜测,他说的或许是“知道了”。也有人说,他什么都没说。
执行人员退到指定位置。
枪声响起。
那一声枪响在黑金郊外的寒风中划开,短暂、干脆,像折断一根枯枝。
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
街市依旧喧闹,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路口,卖菜的小贩正弯腰捡起一颗滚落的土豆,收音机里的秦腔还在响着。
那座老旧的棉纺厂宿舍区里,一户人家正在阳台上晾晒刚洗好的被单,白色的布料在风里鼓起又落下,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青城,一个年轻人坐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页面上,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推送新闻的标题。
他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枣树枝头又落下一只麻雀。
黄一山没有去看他一眼。一次也没有。
在黄志强被捕后的这些年里,黄一山始终没有踏进过看守所的会见室,没有在法庭上出现过,也没有在最后一刻送那最后一程。
后来有人问起,他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
他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去。
去看一个杀了十一个人的父亲,坐在铁窗后面,面色平静地问能不能捐遗体。然后告诉他,儿子,我走了。
他没法去。也许他这辈子都无法解释这个“没法”到底是因为什么。但他知道他没法去。
那一声枪响,结束了一个生命。
却无法结束那些在深夜依旧会响起的哭声。无法缝合那些永远裂开的缝隙。无法让那张十字绣上的落款重新鲜活起来。
天又暗了一些。青城的那棵枣树上,麻雀飞走了。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正放着一首八十年代的老歌,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