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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辈子,就这一次,不想等人了。”杜荷说。
“还有。”段尚说,“那八个殿后的护卫,传了话来。说从华州到长安的官道上,这几天,多了不少生面孔。不像商旅。他们在请示,要不要改道。”
杜荷摇头:“不改。天子脚下,他敢改道,明天朝堂上,就有人说他心虚。让护卫跟紧些。这条路,他必须大摇大摆地,走完。”
段尚走后,杜荷没有睡。
他走到院门口,把那盏灯笼,挑亮了些。
城阳跟出来,问:“不睡?”
“天快亮了。”她说,“你还是睡一会儿。”
“睡不着。”杜荷说,“一闭眼,就听见马蹄声。再一闭眼,就听见敲门声。总觉得,有人要敲门。”
“那灯呢?”城阳问。
“灯亮着,敲门的人,才知道屋里有人。”
杜荷说,“才能放心敲。”
城阳看着他,把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
“那我陪你等。”她说。
显庆七年,五月初六。
槐花开到第十二天。
杜荷坐在树下,整理《度支格式全书》的最后一卷。
第六卷,杂录与心得。
二十年的散记,一篇一篇,收进卷中。
有的纸页已经脆了,他誊的时候,格外小心。
女儿在树底下,给松苗浇水。
浇完,跑到廊柱边,认认真真,添上一笔。
城阳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缝一件小褂。
针脚很密。缝到一半,她把晒干的槐花,一小把一小把,填进夹层里。
满院子的槐花香,被一针一针,缝进了衣服里。
“槐花芯的小褂。”
杜荷看了一眼,说,“你缝了半个月了。”
“好东西,得慢慢缝。”
城阳说,“缝急了,花香就散了。”
石桌上,摆着一盘棋。
棋子擦得干干净净,一颗颗,在花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杜荷手里的书稿,半天没翻一页。
“阿耶。”女儿忽然问,“你在等谁?”
“等一个故人。”杜荷说。
“他今天来吗?”
“按日子,今天到。”杜荷说,“按时辰,快了。”
中午,段尚来了。
“杜哥,进城的消息到了。”
他说,“承乾的队伍,今晨出新丰,午时进的东门。进城之后,没去驿馆,车马直接往公主府来了。”
杜荷点点头,没说话。
“您不去接?”段尚问。
“不接。”
杜荷说,“城门口的眼睛,比城楼上的灯还多。他回家,用不着人接。”
段尚应了,退下。
午后,阳光从槐叶间漏下来,满院子都是碎金子。
杜荷还在整理书稿。
第三页,他誊了三遍,每一遍都错一个字。
城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一下午,书翻了三页。”她说。
“嗯。”
“这书,怕是编不完了。”
城阳说,“你人在书里,心在门外。”
杜荷苦笑。
“二十一年没见。”他说,“我竟然,有点近乡情怯。”
“你不回故乡的人,替别人情怯什么。”
城阳把针往衣料上一别,起身给他倒了一盏槐花蜜水,“他是回这棵树底下。树底下有人,点着灯,摆着棋。他什么都不用怕。”
杜荷接过蜜水,喝了一口。
今年的蜜,比哪一年都甜。
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轻轻的,三下。
不是程咬金的拳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