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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曹小操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那座拱门被紫黑色的魔气裹得严严实实,底座上的碟片碎成了七八块,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心往外拱,要把整座山都掀翻。
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贴在身上的里衣湿漉漉的,被窗口灌进来的晨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低声骂了一句,翻身下床。
推开屋门,外面天光刚蒙蒙亮,东方山脊上浮着一层鱼肚白。院里的枣树叶子被晨露打得湿亮亮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清清凉凉的草木味,闻着比梦里的腥甜魔气舒服多了。
曹小操走到井边打水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归雁碟片、扁圆石头、还有孙尚香昨晚给的几张灵气感应符一股脑装进侧袋,推开院门就往谷底方向走。
路过药田的时候,他看见陈衍已经在地里忙活了。
这人好像不用睡觉似的,什么时候路过都在药田里蹲着,不是在松土就是在除草,不是在除草就是在浇灌。曹小操有时候怀疑,陈衍是不是把自己也种进地里了,白天拔出来干活,晚上埋回去休息。
“早。”曹小操打了个招呼。
“早。”陈衍头也没抬,“灵气淬炼成功了?”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陈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的灵气味道变了,比以前干净。以前像掺了沙子的米汤,现在像滤过的清酒。”
曹小操笑了笑,把昨晚淬炼的过程简单说了几句。说到经脉撕裂那一段的时候,陈衍点了点头,说了句“正常”,然后就继续低头拔草了。
“我今天下谷底,除了测试共鸣,还想在拱门周围布几道防线。”曹小操蹲下来,压低声音,“昨晚忽然想到一件事——外门小比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演武场,魔道会不会趁虚而入,直接毁掉拱门?”
陈衍的手停了一下。
“你猜得没错。”他把手里的一株杂草扔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泥,“拱门是归门体系的气脉调节节点,也是封印最薄弱的环节。如果魔道要破坏封印,毁掉拱门比硬撼地脉核心高效得多。”
“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准备自己守。”陈衍站起来,走到药田深处那块空地上,从石碑后面拎出一个灰布包袱。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面巴掌大的阵旗,旗面呈暗银色,上面绣着和石碑上一模一样的古老符文。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守门人阵旗。”陈衍把包袱重新系好,递到曹小操手里,“十二面阵旗对应十二扇归门,插在拱门周围的十二个气脉节点上,能形成一个独立的防御阵法。阵法一旦激活,除非修为达到金丹境的强者强行破阵,否则没人能靠近拱门半步。”
曹小操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阵旗的旗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入手冰凉,像是握着十二根冰锥。
“你把阵旗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又不是只有这一套家伙。”陈衍难得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三张符纸,符纸上的纹路比灵气感应符复杂得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一眼都觉得眼花缭乱,“千钧符,贴在药田周围的树上。对付金丹境以下绰绰有余。”
曹小操不再推辞,把包袱背好,拍了拍陈衍的肩膀说了句“保重”,然后大步朝隘口走去。
穿过隘口,踏上碎石小径,一步步下到谷底。
晨雾依旧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团裹着整片谷地,和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越往下走,雾气越浓,空气也越湿润,到了谷底地面的时候,衣服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拱门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立在谷地中央。底座上的碟片嵌得稳稳当当,边缘的微光保持着恒定亮度,在这片昏暗的谷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长明灯。
但曹小操一靠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拱门周围的空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腥甜味。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昨晚灵气淬炼时逼出的杂质,就是这个味道。魔气侵蚀土壤后留下的独有气味,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不适的黏腻感,像变质的蜂蜜混着生锈的铁锈。
有人来过。
或者说,有东西来过。
他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拱门底座。碟片还在,边缘微光稳定,没有被触碰的痕迹。底座石阶上的浮土保持着原样,没有人踩过的脚印,也没有拖拽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拱门右侧那道人工凿刻的凹槽里,昨天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陈年沉积物,今天再看,那些沉积物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凹槽底部露出一小片新鲜的石头表面,颜色比周围的石面浅了一个色号。
不是人刮的。
是人不会只刮这一小片,而且刮痕太细太浅,像是被什么纤细尖锐的东西轻轻划过。
曹小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魔道的人派了探路的灵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魔兽。
他不再犹豫,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十二面阵旗摊开摆在拱门正前方的地面上。
陈衍教过他布阵的基本原理,但真正上手操作还是头一回。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第一面阵旗,调动体内灵气灌入旗杆。
银白色的纯净灵气顺着旗杆往上走,旗面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来,发出淡淡的银光。符文的光芒并不刺眼,温柔而稳定,像是沉寂了三十年的阵法终于等到了重新激活的时刻。
他仔细回忆陈衍说的十二个气脉节点的位置——以拱门为中心,十二个节点均匀分布在四周,每一处都对应着地底气脉的一个分流点。找准节点,阵旗插下去,灵气灌入,阵旗就会自动与地底气脉连通,十二面阵旗全部连通之后,防御阵法就成型了。
第一个节点在拱门正东,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台旁边。
曹小操走过去,把阵旗插在石台边缘的泥土里,旗杆入土三分,稳稳当当。灵气灌入的瞬间,他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阵旗的灵气和地底气脉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沉共鸣。
第二个节点在拱门东南,一块长满苔藓的矮石下方。
第三个节点在拱门正南,靠近谷地边缘的碎石堆旁。
四面、五面、六面……
曹小操一面接一面地插旗,每一次灵气灌入都会触发一次地脉共鸣。十二次共鸣叠加在一起,整片谷地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颤。原本随意飘荡的白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开始以拱门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
插到第十面的时候,出事了。
他正蹲在拱门西北方向的节点旁,准备把阵旗插进泥土,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从背后的雾气中透出来。
不是风,没有空气流动的感觉。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雾里盯着他看,目光冰冷黏腻,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贴在脖子上。
曹小操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稳稳地把阵旗插进节点,灵气灌入。与此同-时,他左手悄无声息地摸进侧袋,指尖夹出一张灵气感应符。
阵旗落地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手中的感应符朝雾气深处掷去。
符纸在空中展开,银白色的星灵纹路瞬间亮起。就在符纸亮起的同一时刻,二十步外的白雾里,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像一条水蛇。
符纸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燃烧起来。火苗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诡异的暗紫色,烧得噼啪作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曹小操眼神一冷。
魔气浓度这么高,符纸直接烧了——来的东西不简单。
他没有追。雾太浓,敌暗我明,贸然追进去是送死。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插剩下的两面阵旗,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
第十一面,第十二面。
最后一面阵旗插进节点,灵气灌入的瞬间,十二面阵旗同时爆发出耀眼的银光。十二道光柱拔地而起,在拱门正上方交汇,然后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朝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将整座拱门连同周围二十丈的区域全部笼罩在内。
光罩成形之后迅速变淡,从银白色变成透明,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曹小操能感觉到——光罩所在的位置,空气的密度变了,像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防御阵法,成了。
他走到光罩边缘,伸出手掌轻轻贴上去。
掌心触碰到光罩的瞬间,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阻力推了回来。不疼,也不伤人,但就是过不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在胸口,不让你再往前半步。
他又试了试用灵气包裹手掌往里推,阻力陡然增大,包裹手掌的灵气被光罩吸走了一小部分,融入了防御阵法的循环中。
好家伙,这阵法不光能挡人,还能吸收外来灵气增强自身防御。陈衍的师父不愧是上一任守门人,留的东西确实是宝贝。
曹小操满意地收回手,走到拱门正前方,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调动灵气探入拱门底座,与嵌在缝隙里的碟片建立连接。
淬炼之后的灵气纯净度大幅提升,与碟片的共鸣也比之前顺畅得多。灵气刚一触碰到碟片边缘,碟片就像等了好久似的,主动回应,发出一阵温润的微光,整座拱门都跟着轻轻震颤了一下。
曹小操的意识顺着灵气往下探,穿过碟片,穿过拱门底座,进入地底深处的气脉网络。
他“看到”了一幅宏大的画面。
十二条气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拱门下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灵气网络。每一条气脉都有自己的流速、温度和密度,像十二条性格各异的河流,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有的温热,有的清凉。
拱门的作用,就是调节这十二条气脉的流向和流速,让它们保持平衡。而碟片,是调节的开关——转动碟片,就能改变气脉的配比,从而调节封印的强弱。
他试着用意念轻轻推动碟片,碟片在底座缝隙中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小格。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十二条气脉的流速同时发生了变化。三条气脉加速,两条减速,剩下的保持不变。整个气脉网络的平衡被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封印的力量也随之增强了一丝。
曹小操用心记住每次调整的幅度和效果,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碟片转回原位。
不能乱动。
这东西太精密了,稍微动错一点,整条气脉网络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在没完全搞清楚十二条气脉各自的属性和功能之前,他不敢做太大的调整。
他正要收回灵气,忽然在气脉网络的边缘感知到了一个异常。
东南方向,靠近药田那边的一条气脉,流速明显比昨天慢了半拍。而且气脉流经的区域,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紫黑色气息正在缓慢渗透,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朝气脉深处蔓延。
魔气侵蚀。
魔道的人已经开始从外围气脉下手了。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拱门,所以选择从外围气脉渗透,一步步蚕食归门体系的灵气来源。等外围气脉全被污染,拱门就算有阵法保护也撑不了多久。
曹小操收回灵气,睁开眼,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光罩外那片浓稠的白雾,雾里隐约能看到几缕极其淡的紫色在游动,像水里的血丝,时隐时现。
“想从外围动手?”他低声自言自语,“行,那咱们就看看,是你们渗透得快,还是我清得快。”
他拍了拍侧袋里的扁圆石头,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