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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晦明靠着墙壁,疲惫地摘下丑角面具。
这一次,他的脸上布满了很多刀割般的细碎伤口。
显然,在扮演苏维这件事上,他露出的破绽太多,丑角面具并不完全认可。
“嘶,回去得包扎一下噻。”梁晦明小心翼翼地伸手碰着伤口,龇牙咧嘴道:“不过,总算稳住了弟妹。苏维的抚恤金有很多,应该足够弟妹抚养小哲成年了噻。”
温涛连连点头。
周岳却是叹息一声,似是无语,似是无奈:“老梁,你在拉我加入监管局时表现得那么老谋深算,怎么碰到这种事拉胯成这样?”
“稳住杨苓?从你进她家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你不是苏维了。”
温涛顿时瞪大双眼。
梁晦明更是神色大变:“这不可能!丑角面具的伪装还是到位的,我……”
周岳几乎气乐了:“你进门前,杨苓喊的是老公。你进门之后,她喊的是苏维。而且你仔细想想,在整个交流当中,她有特指你就是‘苏维’吗?”
梁晦明愣了片刻,旋即脸色惨白,嘴唇不由地颤抖起来。
“还有,你为什么不称呼她老婆?明明杨苓第一时间称呼的是老公。”周岳反问。
梁晦明苦笑摇头:“总觉得……如果我称呼老婆,有些不尊重杨苓和苏维噻。”
周岳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所以,这或许就是破绽。”
“应该说母子连心吗?杨苓发现你不是苏维,苏哲也察觉到你不是他父亲。”
“而且,她弹的那首钢琴曲,我也曾听院长弹过。那是肖邦的《离别曲》。一共分为三段。”
“乃是和爱人从相爱到生死离别的曲子。”
声落。
电梯刚好来到一楼。
梁晦明魂不守舍地来到大楼外时,刚好听到再次奏响的钢琴曲。
此时的曲调,已经不再是第一段的温婉柔情,而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演奏出狂风暴雨般的绝望挣扎。
那融入琴声的无声悲鸣,更是引起四周许多人家纷纷开窗,左右张望。
梁晦明瞬间红了眼:“我上去给弟妹解释!”
周岳一把拉住梁晦明,目光深邃:“老梁,别打碎杨苓的坚强。她在最后对我们鞠躬,说麻烦我们照顾苏维,就是在暗示我们,她理解苏维的牺牲,理解监管局的难处。”
“可她终究是苏维的妻子,人性决定她就是有怨有恨,可她无法对着我们发火,于是便融入琴曲中。”
“老梁,这是杨苓的体面,也是给监管局的体面。”
梁晦明嗫嚅片刻,终究是痛苦地蹲下身来:“作孽……这世道,真是作孽!”
周岳拍了拍梁晦明的后背:“老梁,打起精神。毕竟……我还有一些特别的情报,要跟你好好聊聊。”
……
与此同时,杨苓已经从儿子苏哲的口袋里,取出了周岳偷偷塞进去的东西。
那是一个随身听。
杨苓没有停止弹琴。
她一边闭着眼睛演奏着第二段,一边聆听着周岳在卫生间偷偷录下的内容。
“嫂子,我是周岳……很抱歉,只能用这种方法告诉你实情。”
周岳的语气看似平淡,却隐藏着一丝见惯伤痛的无奈。
“苏维……在封锁飞扬高中的第一晚,因为灵异失控被卷入禁地。”
“他没能回来。”
“但他的牺牲没有白费。”
“他留下的线索,成了我和温涛得以活命的契机。”
“老梁选择伪装,这是苏维的遗愿。只可惜,他伪装的并不好。所以,我决定告诉你。”
录音到了此处,传来周岳复杂的叹息。
“遗书里……苏维说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
“他牺牲前最挂念的,也是你们。”
“我将他的亲笔遗书和外套,留在了卫生间内,好歹……也算一点念想。”
说到此处,周岳语气正色。
“最后,我代表我自己,代表温涛,感谢苏维在禁地的线索之恩,也感谢你的宽谅……嫂子!”
随身听播放结束。
钢琴曲也来到了第三段。
曲调变得幽暗,仿佛一切即将支离破碎。
杨苓仰起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里溢下,大滴大滴的砸在琴键上。
她回忆起自己和苏维相识的时候。
那是五年前。
她的父母因为灵异侵蚀而死。
她因为失明伤心欲绝,本打算投河自尽,刚巧被下班的苏维撞见。
“老公,从前结婚时,你总说你配不上我,还说我跟你在一起,也许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
杨苓深深地抽泣着,颤抖的十指让琴曲多了一丝崩溃般的紊乱。
“可我怎么会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恩呢?”
“三天前,我收到你的语音,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我终究没有阻止你。”
杨苓痛苦地弯下腰,涌入鼻腔的酸楚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我知道,自从公公婆婆去世,你恨透了鬼。你发誓要用你的力量保护所有人。”
“我虽然希望你可以自私一点。可你每次救了群众,救了战友后的那种满足,却又让我不忍心对你埋怨。”
“老公,我好后悔。如果三天前,我撒泼打滚让你回来,你是不是还能守着我们娘俩?”
“可我又不后悔,我为你感到自豪。因为你是个英雄。”
杨苓咬破了嘴唇。
泪水混着鲜血,渗入琴键,也让最后的收尾变得无比悲凉。
“老公,你加入行动队之后,我便很少弹琴。”
“因为太多的琴曲,谱写的都是不幸。”
“今天,我便用《离别曲》送你。”
“我会好好活下去,好好带大小哲。”
“我会等他长大后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英雄。”
“老公。”
“我爱你。”
最后一个音符迸出。
《离别曲》戛然而止。
窗外,纸灰如雪。
太多的人家打开窗户。
从最初的茫然到聆听之后的沉默。
无一人窃窃私语,无一人上门询问。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一位妻子,给死去的丈夫诉说着最后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