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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上午九点。

纸灰如雪，连绵不绝。

人们重复着机械般的生活，来回而过的人们踩在厚实的纸灰上，发出“沙沙”声，并将这片灰色逐渐碾进水泥地中，留下冲水也无法轻易洗去的灰色。

位于锡城城郊的公墓，一如往常般人满为患。

人们穿着素色的衣服，拿着纸钱、蜡烛等供品，沿着墓园的蜿蜒入口涌入。

哪怕因为拥挤而时不时碰到别人，也无人开口表达不满。

倒不是宽和大度。

而是面对惨死于灵异灾厄中的亲人，都想要在祭奠时保持最后一点体面。

人群中，有两道身影在穿过最初的通道后，拐进一条人数相对少上许多的石径小路。

小路两边种植的树木，作为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也遮蔽了入口处的光线。

直至走过最初的一段昏沉路段后，沿街的路灯才亮堂起来。

陈铭手里捧着一束白花和一个档案袋。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却似无神，路都不看就一股脑往前走。

一不留神，陈铭撞到了前面的人。

“你干什么？”被撞到的陌生人投来不悦的目光。

陈铭浑浑噩噩地道歉，却是直接朝着相反的方向鞠躬。

“……”陌生人开始生气了：“你们是在消遣我吗？”

尹秋辞连忙将陈铭拽到一旁，歉意一笑：“对不住。我这位朋友是来探视因公殉职的亲弟弟。他的精神有些……”

说着，尹秋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陌生人面色稍缓，看向陈铭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两位能买得起这片区域的墓地，最起码也是生意场上的人。”

“无论如何，为了活着的人，总归还是要振作的。”

陌生人感叹一声，提着一筐的祭品扭头离开。

陈铭检查了花束和档案袋后，这才继续向前：“局长如果觉得我的精神有问题，可以换一个秘书官。”

他的语气很僵硬。

尹秋辞翻了个白眼，重新勾起果篮，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陈铭，撑起足够为两人遮雨的黑伞：“我的好秘书官呀，我已经批了你一天假，还陪你一起过来。”

“你不用那么着急，今天有的是时间。瞧瞧，我都快跟不上你了，别让这些纸灰碰到身子，不吉利。”

陈铭没开口，脚步反而越来越快。

但那不是和尹秋辞赌气，而是一种焦虑、悲伤之下的刻板行为。

“嘿！”尹秋辞叉着腰站在原地：“姓陈的，就算你不避讳这些纸灰，你舍得让送给陈寅的花，被纸灰玷污了？”

陈铭脚步一顿。

他茫然抬头，看向浑浊的天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年轻的笑脸。

“哥……”

一声呼唤回响。

陈铭心头狂跳般惊叫起来：“陈寅！”

他声音极大，引得路过的人们投来奇怪的目光。

“得嘞，我看你是真的要不正常了。”尹秋辞苦恼地咂着嘴，快步走到陈铭身边。

他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严肃：“陈铭，冷静点。不要让陈寅的在天之灵为你担心。”

陈铭浑身一颤。

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垮下来。

尹秋辞反而放心了，搀扶着陈铭一路向前。

一路上，陈铭死死攥紧档案袋的资料，双眼浮红：“但是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调查到了这个份上，愣是无法找到我弟弟牺牲的原因。”

“而且……而且按照因果律来说，我早就应该进入玉皇观，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召我进去！”

陈铭越说越哽咽，越说越愤恨。

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他紧咬的嘴唇滴着血，混着泪水砸落在花瓣上，逐渐在素白中晕开一抹猩色。

尹秋辞没吭声，只是拍了拍陈铭的肩膀，握着伞柄的手隐隐用力到发白。

很快，他们来到了墓园区。

这里的坟墓，彼此维持着十米开外的距离。

每一块墓碑，都用花木隔绝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大大保证了隐私。

当然，价格自然是高昂的。

一年租期都需要花费数十万。

但对陈铭来说，这是他唯一能够为亲弟弟做的事情。

两人停在一块墓碑前。

【胞弟陈寅之墓】

【立碑人：兄长陈铭】

墓碑上方镶嵌着一张照片。

这是个二十岁的青年，面貌虽然和陈铭有七八分相似，面部轮廓却更加硬朗。

照片里，他眯起眼睛，笑容阳光，神色俊朗。

哪怕是黑白照片，都无法掩盖他身上那种特有的生命力。

“陈寅，哥哥来看你了。”

陈铭蹲下身，拿出毛巾仔细地擦拭完本就一尘不染的墓碑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放上白花。

尹秋辞默默放下果篮，让陈铭将草莓一点点摆满碗碟。

“陈寅，哥哥买到了好多草莓，都是市场上最新鲜的。”

“哥哥尝过，都很甜。”

陈铭眼眶泛红，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仿佛想在陈寅面前展现出“哥哥很好”的样子。

可随着草莓一颗颗的放入碗碟后，陈铭的双手愈发颤抖起来。

泪珠大颗大颗的砸在冰冷的大理石砖块上。

“哥哥……哥哥没用！”

“哥哥追查了这么久，几乎将玉皇观当年的灵异事件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找不到任何能够进去的方法。”

一旁，尹秋辞叹了口气，轻声嘟囔着：“我倒希望你进不去……”

陈铭“噌”的站起身，一把推开黑伞，眼神狰狞地瞪着尹秋辞：“你什么意思！你不希望我找回陈寅的尸骨吗？你希望我一辈子就对着一个衣冠冢！”

尹秋辞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沉默的从怀里掏出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