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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很年轻的独眼道士，年纪不过二十，仅剩的一只眼却沉淀着三四十年岁的沧桑感。

他朝女人拱手一揖，伸手将她扶起，又取出手帕，轻轻拭去孩子脸上的纸灰：“施主，天气寒凉，孩子需要保暖。若是按照现在的速度上山，怕是要赶上观内寒湿气最重的时辰了。”

女人一怔，以为道士也在嫌她晦气，眼中仅有的光彩骤灭：“我……我这就走。”

独眼道士一愣。

女人转身要走，却被另一名道士轻轻托住手臂。

那道士脖子上有着一大块狰狞的伤疤，似乎也是某种疾病留下的后遗症。

“施主误会了。”留疤道士笑容慈悲平和：“师兄是说，您腿脚不便，不必一步步走。我们送您上去。”

女人愣住了。

独眼道士却已蹲下身，背对着她：“贫道常在观中山路行走，可背施主一程。师弟可抱着孩子。我们脚程快，早些送二位进殿，等拜了天尊，正好赶上斋堂的素汤。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能暖暖身子。”

他侧过头，独眼中映着诚恳：“施主，请快些。”

女人嘴唇哆嗦：“可……若不自己走上去，不就显得不虔诚了？”

周围道士闻言，却都纷纷笑了。

留疤的道士小心翼翼抱着孩子，轻轻摇晃襁褓，温声道：“施主多虑了。天尊慈悲，早知施主苦楚，也知施主诚心。几级台阶而已，天尊怎会跟我等计较？”

女人再也忍不住，顿时泪如雨下，连连点头。

她被独眼道士背起。

一行人穿过山门，经过灵官殿，直入三清殿。

女人并不懂跪拜道教仙神的礼仪，只径直跪在蒲团上，用力朝三清神像重重磕头，直磕得额头被青石地砖擦破皮肤。

“天尊在上，还请保佑我身体健康，这辈子不生病痛灾祸！”

其他香客闻言，纷纷侧目看来。

眉眼中，皆是有着些许责备。

这是哪来的母亲，怎的不为生病的孩子祈福，只为自己求个平安？

两旁的十数名道士却依旧垂眸静立，只低声诵经。

女人恍若未觉，抬起泪痕斑斑的脸，望向泥塑神像的目光如燃尽前的烛火：

“只要我不生病、不遇灾祸……我就能拼命干活、攒钱，给儿子治病！”

“再不济，还能给他留些存款。”

“让他……好歹让他平安过完这辈子……”

殿中蓦然一静。

香客们面面相觑，苦笑浮上嘴角，眼眶也渐渐红了。

不仅仅是可怜这位失去丈夫、独自抚养儿子的女人。

更是可怜自己，不过也是彼此彼此，都有说不出的苦楚。

这年头，已经没什么人会去求财、求事业了。

因为哪怕是无病无灾的终老，都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福报。

道士们的诵经声依旧低低响着，却已有几人拨动流珠的节奏，隐隐有些停顿。

一时间，烛光摇曳，照得殿内暖洋洋的，就如同九年前已经消失的太阳。

放在供桌旁的火盆里，正燃烧着大量的纸制品。

可细细看去，那并非纸钱，而是很多手写书信。

定睛看去。

大门处设有桌案，道士们则备好纸笔。

香客们接过后，便被引导至侧边的桌案前静坐书写。

每个人的表情，要么严肃，要么悲伤，要么庄重。

可细细看来，无一人书写经文，写的……都是给已故亲人的家书。

家书写完，会有道士提朱笔写下已故亲人的名讳，再由香客本人送入火盆。

之后，道士们又取来一张平安黄符，写下香客亲人的名讳后，将其小心叠起，塞入香囊，双手抵还到香客们的手中。

最后，道士们握紧香客颤抖的手，为那香囊中的名讳低声祈福。

那一刻，香客们望向道士们的眼神，如望道观三清，如望道教诸天仙神。

放眼望去，那抱着孩子的可怜女人又何止是个例。

当一个个被世道压弯脊梁的人，将神佛、经文、符咒当作最后支柱时，那三清泥塑的面容，便在袅袅香烟中，漾开悲悯的柔光。

道士们诵经未止。

可他们终究也是凡人，见这众生离散、苦海无边，念着念着，清泪已落满衣襟。

“……东极妙严，瑞相亿千，身居长乐，安坐金莲……”

“……苦魂长夜。俱获升仙。枯骸朽骨。咸沐生全……”

“……消诸灾劫。普度人天。诵之万遍。福禄绵延……”

PS：彤山要坐大巴车回老家，所以今天和明天只有一更哈，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