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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皇观的画面并未就此结束。
寄托了哀思的香客们。
有的条件尚可的,放下供品,眼中多了一丝希冀,便千恩万谢的下山去了。
那些相对拮据穷苦的,则由道士引至斋堂。
香客与道士们混坐一处,各自捧着一碗寡淡如水的烂菜汤,却都吃得津津有味。
只因这年月,蔬菜早已成了稀罕物。
若非玉皇观香火还算不错,又有些特殊地位,只怕连这些品相不佳的烂菜叶也难寻得。
角落里,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小心地喝着汤,生怕洒出一滴。
她将汤吹至温热,轻轻送到孩子嘴边。
那孩子不满一岁,却仿佛尝出了汤里那一点鲜甜,竟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一双清澈的眼睛弯成月牙。
这抹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斋堂的沉闷,也引来了许多道士、香客们的目光。
女人看着孩子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可笑着笑着,女人的眼眶却红了,泪珠无声滚落下来。
“施主,让孩子喝这个吧。”独眼道士走到她身旁,取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奶瓶,奶嘴上还散着淡淡的奶香。
“这……这是奶粉!”女人自己甚至都咽了口唾沫,却连连摆手:“道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独眼道士只是呵呵笑着,将奶瓶轻轻塞进她手里:“泡都泡好了,斋堂里就这一个吃奶的娃娃,给他补补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来惭愧,我也只剩这点奶粉了。”
女人愣住了:“道长……您有孩子?”
独眼道士缓缓摇头,那只独眼里盛满了思念:“我……有个妹妹,才四个月大。”
女人更是不安,便要将奶瓶还给对方:“那更不行了,您妹妹还要喝,我怎能占这个便宜呢?如今奶粉价翻十倍,您还是留给她……”
独眼道士却只作了一揖,沉默着转身离去。
一旁,先前抱过孩子的留疤道士低声叹道:“施主,您就收下吧。师兄的妹妹和父母……两个月前因灵异禁地的污染病故了。”
“他当时在观里躲过一劫,可下山时又遭意外,没了一只眼。师兄他最后收拾了家里的遗物,便想着将剩下的一点奶粉带了回来。”
留疤道士望向独眼道士远去的背影:“这点奶粉,本是他攒钱买给妹妹的。如今,他都送给来观里如您这般需要的人。”
女人张了张口,终究是说不出话,只垂下眼重重点头,将奶嘴小心送入孩子口中。
牛奶的香甜漫开,孩子笑得更加开心。
那笑声像一缕微光,照亮了斋堂里每一张疲惫的脸。
人们静静坐着,听着那笑声,仿佛暂时忘却了孩子脸上的溃烂、忘却了侵蚀症的阴霾、忘却了背在身上的苦痛。
哪怕菜汤早已喝完,人们也没有离开,只闭着眼聆听,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浅笑。
……
另一边,独眼道士低着头,一路离开斋堂。
沿途有道士向他行礼,他也如常还礼,看似神色如常,脚下却越走越急,仿佛要借此甩开痛苦的回忆。
他一路跑,不知不觉来到了藏经阁,在门口撞见了须发皆白的老住持。
老住持手持一柄旧拂尘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掠过每一个来往的道人。
他袍衫简朴,满脸皱纹与老年斑,已有老态龙钟之态,可那笑容却令人莫名心安。
“住持。”独眼道士躬身作揖。
老住持含笑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来的正好。三楼医堂的孩子用饭去了,你去顶一阵。”
独眼道士默然应下,转身上了三楼。
医堂内,他熟练地从百子柜中抓出药材,倒入药钵,握起捣药杵研磨成粉。
起初,他的动作还算均匀稳定。
可渐渐的,那药杵越捣越急,越捣越重,那握着捣药杵的手指更是隐隐发白,就连手背、手臂也青筋凸起。
他低声念着《清静经》:“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自静……”
念至“自静”时,独眼道士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唉……”
一声轻叹从身后传来。
独眼道士回头,见住持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
“傻孩子。”住持缓步走近,将手搭在他颤抖的肩上,自己则在一旁的摇椅坐下:“诸般苦痛,何必独咽?”
独眼道士深吸一口气,苦涩喃喃:“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妹妹和爸妈。”
住持闭目不语,只轻轻摇晃着椅子。
沉默片刻,独眼道士哑声问道:“住持,这世上……当真有三清,有神仙么?”
住持身形微顿,睁眼看他:“你在质疑?”
独眼道士没有否认,而是深深吸了口气:“毕竟……如果真的有仙神,为何人间苦成这样,他们却不闻不问?”
住持坐直身子,语气肃然:“若是站在香客的角度,你必须信。”
独眼道士一愣。
住持温声道:“每日来此的香客,有几人真信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