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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管家却笑而不语,眼里满是欣慰。
作为守墓三大家族之一,自家老爷年纪轻轻就担起上官家的责任,又因喜静修佛,自幼便没什么朋友。
说是性子温润,实则长夜孤清,连个能畅谈胸臆的同龄人也无。
如今来了个志趣相投的白子年,怎能不好好招待?
不多时,二人在斋堂用饭。
推杯换盏间,都有了几分醉意。
话也说得更开了。
上官寿面颊微红,轻轻晃了晃头,看向面色不改的白子年,笑道:“白小友真是好酒量。”
白子年嘿嘿一笑:“我平日写戏,都得借点儿酒劲,这样写出来的词才真切、才痛快。只是……”
他像是想到什么,眉头一拧,语气愤愤:“如今时局动荡,戏楼里却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戏码。眼下国难当头,整天儿女情长有什么用?”
上官寿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小友,令师在世时,对此是何态度?”
白子年身形一顿,哼道:“老头子说我空有此心无用。国难当头,茫茫人海,多是纸醉金迷的庸人,敢直面磨难为国奔波的没有几个。”
上官寿却摇头轻叹:“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蕴织盛。大家沉沦苦海,对外界不闻不问,也是人性使然。”
白子年眉梢一挑:“你倒是和老头子的想法一样。”
上官寿闻言便顺势问道:“戏楼掌柜说,令师过世时,你未曾哀伤,可是真的?”
本以为白子年会辩解几句。
不料他直截了当地承认:“不错!因为不必流泪。”
“老头子生前不曾缺衣少食,一身才华换来声名远扬。”
“我作为他的关门弟子,从未有一日懈怠,爱他、敬他、尊他。”
“他此生唯一遗憾,便是未得知音。除此之外,他无病无灾,是饮酒后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的。”
“比起世间众人,他已幸福太多、圆满太多。我若流泪,反倒显得他不圆满,那才是大不敬。”
话音落下。
上官寿久久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失神地坐了好一会儿。
直到白子年仰头喝干杯中酒,他才深深一叹:“我随家母念佛多年。今日小友一番话,倒是点醒了我。”
是啊,如今不是沉溺于爹娘离去的悲伤之时。
若自己都不振作,东瀛一旦发难,道江镇只怕难逃劫数。
“小友当为我师!”上官寿拱手,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白子年却不慌不乱,借着酒意哈哈大笑,折扇“唰”地展开,即兴唱道:
“锦心绣口付烟尘,冷砚磨穿戏文贫。长乐楼台春色贱,狼毫蘸尽胭脂痕……”
“笑我痴,笑我昏,写尽荒唐媚俗人!”
上官寿那常年如深潭静水般的心境,此刻也泛起层层涟漪。
他捻着佛珠起身,顺着白子年的词,接了一句:“字底惊雷隐龙鳞,何须低眉唱艳春?且将肝胆酬知己……”
两人目光相触,同时亮了起来,齐声道:“金樽对月有知音!”
白子年放声大笑:“好!好!好!我应了你的戏,你倒要认我为师,不如就趁今天,你我义结金兰如何!”
上官寿也笑了,只觉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自爹娘过世、担起上官家职责以来,他总觉得自己与旁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疏离。
此刻却……
义结金兰……
好啊……真好!
“愿为金兰,愿为知音!”
上官寿话音刚落,正要准备文书,心口却猛地一痛。
黑衫与佛珠上,竟散溢出灵异失衡的气息。
“灵异?”
“上官兄……上官寿!”
耳边传来白子年的呼喊。
上官寿闷哼一声,勉强出声:“叫……叫姚叔来……”
话音未落,他便昏死过去。
……
上官寿再度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老爷,您总算醒了!”姚管家双眼布满血丝,却是喜极而泣。
上官寿在他搀扶下坐起,忽然觉得身体异常轻盈,往日那种灵异失衡带来的细微不适也消失了。
“我这是……”他下意识摸向胸口,触到一只怀表。
是白子年的怀表。
“老爷,白先生守了您两天两夜。我看他分割灵异给您,自己也撑不住,便劝他先去歇着了。”
姚管家提起白子年,语气满是敬佩。
“您灵异失衡昏迷时,白先生发现他的怀表竟能平衡黑衫,便将它赠予您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清朗笑声。
“上官兄,醒了。”脸色尚有些苍白的白子年站在门口,神情却依旧洒脱:“哎,别跟我文绉绉地道谢。”
“你也放心,我自身灵异平衡得很好。这怀表本是老头子所传,有它算是锦上添花,没它我也垮不了。”
上官寿没有作声。
他静静感受自身,又看向白子年不再掩饰的使徒气息,最后目光落回佛珠上。
那一瞬,他察觉佛珠的气息……竟与白子年的气息隐隐相融。
天意啊。
自己与白子年的师父理念相投。
而白子年……却与亡故的娘亲性情相似。
想到这里,上官寿微微一笑,在姚管家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到门口。
“不必叫我上官兄。”
姚管家一愣。
白子年笑容僵住。
只见上官寿干脆利落地分割开了灵异,将母亲留下的佛珠放入白子年手中,温声道:“从今往后,你唤我阿寿,我唤你阿年。若再加姓氏,便生分了。”
话音落下。
清风拂过,吹得堂外翠竹簌簌作响。
竹香清浅,满室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