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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岁暮。
道江镇已封锁两月有余。
上官府的厢房内,炭火终日不熄。
白子年满头白发,裹着厚褥靠在床头。
他面色灰败,唯有咳嗽时脸颊才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咳……”
门外脚步声急。
上官寿推门进来,肩头还沾着未拍净的胭脂雪花。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握住白子年露在被子外的手,只觉得触之如冰,心里便是一揪。
不过两月光景,他自己的鬓角也长出几缕银丝。
可白子年却似秋后残灯,一日枯过一日。
“阿年,霍斯医生来了。”
白子年眼皮动了动,没应声。
霍斯医生提着药箱近前。
针尖刺入臂弯,白子年眉头蹙紧,别过脸去,喉间逸出一声低哼:“……疼。”
上官寿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注射完毕,霍斯医生用酒精棉按住针孔:“要不然,我明天换成汤药?效用一样的。”
白子年摇头,声音闷在枕间:“苦。”
上官寿望着他后脑散乱的白发,心头酸软,语气却放得轻缓:“阿年,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怎么还像孩提时那般怕苦怕疼?”
白子年不答,只将脸往被里埋深了些。
上官寿无奈一笑,替他掖紧被角,手掌在他单薄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不说了,你歇着。我送霍斯医生出去。”
他起身嘱咐仆人添炭,引着霍斯医生走向院中。
庭园内,胭脂雪纷纷扬扬,压得竹子簌簌乱响。
几片早凋的竹叶混着零星的红色,在地上打着旋。
上官寿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这才压低声音:“霍斯医生,阿年他……究竟还能撑多久?”
霍斯医生沉默片刻:“上官先生,贵国有句话,叫‘回天乏术’。白先生的寿命尽了,我能做的,只是缓解他最后的痛苦。”
上官寿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霍斯医生忙扶住他:“您自己也需保重。您的寿元虽未耗尽,也已损耗过多元气,会有器官衰竭的风险。”
上官寿垂目半晌,苦涩问道:“他……还能不能撑到开春?”
霍斯医生摇头:“最多过了这个年。”
话音方落,院门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书明与吴老板一前一后赶来,二人的脸色皆有些凝重。
“上官先生!”陈书明稳住喘息:“庇护范围又缩小了一些。照此速度,上官府很快便在东瀛人眼皮底下了。”
吴老板接话道:“原本的计划,是封闭道江镇,让胭脂雪将东瀛人彻底咒杀。可现在……”
“得尽快拿个章程!百姓拖不起,咱们也拖不起!得早做打算了!”
陈书明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未再言语。
上官寿看着他们,良久未言。
吴老板的话,昭示着局面已经刻不容缓。
虽然道江镇如今成了一个无法进出的区域,可这核心遗物本就是进一步消耗白子年的寿命而布置的。
众人生活的“彩色区域”,便象征着白子年的寿命。
一旦寿命耗尽,禁地解除,胭脂雪便无法压制东瀛人。
若是进一步让东瀛人挖出古墓,对于整个江南地区都是灭顶之灾。
“让我再想想办法。”上官寿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吴老板叹了口气,无奈点头。
此时仆人自屋内跑出:“老爷,白先生想见陈书明先生。”
上官寿点头,对陈书明低声道:“去罢。陪他说说话。但那些事,莫要提。”
陈书明重重“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房内药气浓重。
陈书明见白子年想坐起身,急忙上前搀住:“师父,您别动!”
白子年就着他的手臂靠稳,气息急促:“张虎生他们……可安好?”
“前日根据地收缩,他们撤得及时,未曾落入敌手。东瀛人至今没寻到墓道方位。”陈书明答得流畅,目光却微微闪躲。
白子年凝视他片刻,忽然道:“你还有事瞒我。”
陈书明脸色一白,低头不语。
“书明!”白子年语气严厉了几分:“你真当我病成这样,便打听不到外头的消息?你的纸人术是谁教的?阿寿让你瞒我什么,说!”
陈书明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前额磕在砖上咚咚作响,再抬头时已满脸是泪光。
“师父……东瀛人守在边界,每次根据地收缩,纵有大家拼命抵挡,总还有百姓被掳去。”
“他们……他们将百姓剥皮,填入稻草,故意扔回边界……大伙儿看了,都快疯了……”
白子年瞳孔骤缩,猛地向前一倾,几乎栽下床来。
陈书明慌忙抱住他,只觉得怀中颤抖的身躯轻得可怕。
许久,白子年稍稍平复,手指死死攥着被子,艰难道:“能救一个……是一个!书明,古墓出口,他们当真寻不到?”
陈书明连连点头。
白子年这才稍稍阖眼:“那就好……那是最后的路。另外,冯族长回来了?”
陈书明站在床前:“是。他说陈家既已出手,冯家也不能独善其身。如今他亲自守着古墓的内殿石门。”
白子年苦笑:“我时日无多,但建勋神社必须诛灭,不能再让百姓枉死……”
“之前我制了两尊五情天神,一尊让书寒带走,一尊留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