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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24章:媽媽
裴郁今天有點不對勁。
她們平日裏都是一起用膳的,但今天她在桌子前等了好久,飯沒有上來,反而被椿芽塞了一個飯盒。
說陛下讓她出去吃。
裴郁有時候會很嫌棄她,比如摔到泥裏,渾身都是土灰,這個時候,沒有洗乾淨是不準上桌的。
但是她才剛剛起床,現在整個人都很乾淨。
有點疑惑的抱着飯盒,走到門口的時候,鳶尾花的氣息從背後勾了上來,她回過頭,對上那雙淺琥珀色的桃花眸。
女人靜悄悄的看着她,過了一會兒,又低下了眼睫,施施然坐下,命人布膳。
像一只矜貴的貓。
好吧……江無嘆了口氣。
出去吃就出去吃,她只是一個面首而已,被裴郁趕出去很正常。
每天在這裏蹭吃蹭喝其實有一點不好意思,等她拿到了十兩黃金,就自己出去買早膳。
餘光中,那抹玄黑色的衣衫消失在轉角,裴郁心髒處一下又一下的悸動才稍稍平靜。
她低着眸子,握緊手上的銀勺。
昨夜咬了她半宿的事情,早上一起來,就完全不記得了。
小壞蛋。
——
今天餐盒裏,除了玲珑包,其餘的東西都有一點硬,好像是給她磨牙用的。
江無舔了下犬牙,不知道為什麽,今早起床總覺得口腔裏彌漫了一股甜味,她昨夜又咬壞了什麽嗎?
應該是的,但她身無分文,寝殿裏的東西,她一個也賠不起,所以裴郁不說,她就決定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叼着塊烤的很硬的馍片,江無去馬房,把自己那匹純血馬帶了出來。
她沒有錢養馬,就悄悄把它養在了裴郁那裏。
随手把剩下的一塊烤馍片弄碎一小塊,塞到馬口中,她笑眯眯揉了下它的腦袋。
“走了。”
江無沒有騎過馬,但她喜歡騎機車,尤其是在夕陽落下的那八分鐘,無人的小道上全是風和自由。
原主似乎很精通騎射,翻身上馬利落乾脆,完全的肌肉記憶,摔過幾次後,她已經格外熟練了。
她到獵場外圍的時候,裴郁已經在臺上了。
女人坐在軟榻上,身旁圍了兩盆冰塊,頭頂被遮陽棚籠罩着,玄紅色薄衫松松垮垮垂在手邊,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臂。
江無牽着馬,看了會兒那些頂着烈陽也要搶着站在女帝可以直視位置的面首,轉身和章泠舟一起找了個陰涼的位置。
“章泠舟,我們一定要拿第一可以嗎!”
“我觀察過了,她們都是想要裴郁的注意,只有我們兩個是真缺錢的……”
章泠舟牽着一匹白色的馬匹,低了下眼睫。
這還用觀察嗎?
那些人的眼睛都要黏在裴郁身上了。
二十餘歲的少女帝王,在哪個朝代上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只有江無這種漂亮小狗,才會真的毫不在意。
捕捉到陛下瞥向這裏的,若有若無的視線,章泠舟不動聲色的把江無從自己身上扒下來,往旁邊挪了幾步。
江無:
章泠舟:“有傷文雅。”
宮中可以對食,但禁止擺在明面上。
江無煞有其事的點點頭,換了個柱子靠着。
她今日特意挑了件玄黑色的薄衫,雲紋鎏金在腰線和衣袖上鑲嵌,流暢的勾起線條,為了方便,束了個低馬尾,幾縷發絲碎在耳後,風一吹就揚起來。
偏冷色調的肌膚在陽光下白得透明,青色血管在偏薄的血肉下,隐約顯得孱弱,不說話的時候清清冷冷的。
軟榻上,裴郁的視線第無數次略過前面的幾個面首,落在陰影處,那抹懶散的影子旁。
這樣的人,太意氣風發了。
好像誰都對她不重要,誰都不曾擁有過她。
不在意那些争寵的面首,也不在意三層臺階上,注視着她的裴郁。
裴郁低了下眸子,莫名的沒有興致,她擺了擺手,讓比賽直接開始。
再擡眸的時候,只看見翻飛的玄黑色衣角,少女勾着唇,陷在馬鞍裏,單手握着缰繩,偏頭,直勾勾對上臺階上,凝着她的桃花眸。
漂亮上揚的丹鳳眼彎了下,然後迅速回過頭,輕輕夾了下馬腹,純血馬疾馳過小道,很快消失在眼前。
裴郁輕輕捂住好似被撞了一下的胸膛,眼尾因為沒由來的悸動隐約泛起緋紅。
她好像生病了。
怎麽會那麽想見一個人,怎麽會因為某個人離開了視線而那麽失落。
互相标記過的影響會那麽大嗎?
半炷香後,圍場盡頭的小道上,繞過一圈的淡金色馬匹從草木中竄出來,馬尾飛揚帶起地面上的塵埃,馬鞍上,alpha單手握着缰繩,本來略微往下伏的身體在沖過終點的一瞬間直起來。
握緊缰繩往後拉,馬匹揚起前蹄,整只馬往後傾倒,江無勾着唇,夾緊馬腹,穩當當落在地面上,揚起頭看向臺上。
五兩黃金到手。
好了,她承認這具身體的實力了,面對那群窩囊A簡直是降維打擊。
但是,裴郁怎麽不看她
江無歪了下腦袋,盯了裴郁幾秒,見女人還是沒有看過來,整個人翻身就上了臺。
周圍的人攔了一下,被椿芽揮手制止,就識趣的往後退。
薄荷味的信息素夾雜着燥熱的薄汗,将裴郁包裹住,她往後退了些,腰腹撞到身後的軟枕上。
仿佛還能夠感受到昨夜,夢魇中的人手心按在她腹中的溫度,很用力,完全沒有顧及她們的孩子。像是真的要取而代之。
“離我遠些。”裴郁輕輕咬住下唇,在唇瓣上留下極淺的齒印。
江無為什麽會不記得昨夜呢?
看上去那麽膽小一只,臉皮卻那麽厚。想成為她的孩子,居然還能一口一個陛下的接近她。
好不講道理。
“陛下看到誰是第一名了嗎?”江無聽話的往後退了幾步,亮晶晶的看着她。
像是一只邀功的,想要被主人誇贊的小狗。
所以,江無想要被誇嗎?
裴郁指尖蜷縮着,誇人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最後只能輕輕的嗯了一聲。
話音落下,小孩的眉眼瞬間彎起來,亮晶晶的看着她,“謝謝陛下。”
說完,那身玄黑色衣衫又翻下去,連同那點淺淡的薄荷一起,從裴郁周邊的空氣裏抽離,只餘下心尖那點不易察覺的癢。
裴郁怔了一下,目光不自覺追随者臺下意氣風發的小狗。
忽然,有點怨自己沒有好好誇她了。
明明那人可以被她一個字哄的那麽開心。
江無叼着根路上随意拔的草,慢騰騰看着其餘幾個A從小道盡頭一個接一個的出來。
還好她機智,提前上臺告訴裴郁她是第一名,想來女帝并不關心這些,萬一,一個沒留神,被別的A搶先,五兩黃金就拱手讓人了。
咬着草沒一會兒,裴郁身邊那個侍女就走下來,遞了塊玉給她。
“陛下讓你咬這個。”
江無擡起眸子,和另一雙眼睛遙遙對上視線,然後把草吐出來,把玉佩咬了口挂在脖子上。
嫌棄她咬草,後面又髒兮兮的,所以丢了塊玉過來,裴郁應該有潔癖,可以理解。
至此,陛下唯二随身戴着的玉全部送出去了。
椿芽看了眼這個漂亮得沒有攻擊力的alpha,原來……陛下喜歡這樣的,難怪看不上別國送來的那些。
第二塊玉是裴郁小時候,娘親送的,長大之後碎過一次,用黃金補了裂痕。
并不名貴,但很重要。
地上的這些草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江無随便拿一根就敢放在嘴裏咬,都不怕會生病。
蠢狗。
裴郁收回落在江無胸口玉佩上的視線,翹了下唇角。
蹴鞠兩兩一組,剩下的那個面首站在中間攔球。
只是射門而已,江無覺得沒有難度,她的力氣很大……
十分鐘後,她仰頭,看着從她頭頂抛物線過去,在網上滾了五秒鐘才停下的球。
認真嚴肅的看向章泠舟:“我們投降吧。”
章泠舟扭腰躲過一個球,抿唇看過去,淺色的眼底夾雜了些不易察覺的惱怒。
那些人根本就是在刻意射歪,每一個球都在往她們身上打。
她不受寵,江無也軟軟的一只很好說話,讓陛下懷上子嗣了都沒升位分,那些人就認為她們可以随便欺淩。
察覺到章泠舟面色不對,江無偏頭安慰,“哎呀,沒關系的,五兩黃金而已,我們省一省,不吃不喝五年就可以攢出來啦……”
話音剛落,一個球直直砸入江無的小腹,将她整個人掀翻在地,五髒六腑被擠壓在一起疼得扭曲,江無蜷縮成一團,不自覺乾嘔起來,早上吃過的東西吐了一地,還夾雜着些血絲。
她不斷壓着呼吸,在瀕死的痛感中翻滾,擡起眼,挑起的丹鳳眸隐約泛着緋紅,眼睑下那顆痣随着呼吸顫抖。
我*。
那群東西使詐。
脖子上剛挂上去的玉佩磕在地上,碎成兩塊,江無咬牙,往前夠到玉佩,一邊打着顫,一邊把它窩在手心用力。
碎片紮入掌心,血液一滴滴往下落。
玉碎是兇兆。
古人一向注重這些,裴郁,會因為這個把她殺掉嗎?
鳶尾花香整個将她籠罩住,她擡起頭,瞥見了女人陰沉的眼睛。
完,了。
江無一邊艱難的吐着氣息,一邊将手在衣服上擦乾淨,輕輕抓上裴郁的衣角。
“陛下,我,不是……故意的。”
淺琥珀色的眸子低下來,柔柔的覆蓋在她身上,看不清多少情緒。
意識模糊間,她好像感覺到自己被什麽人抱了起來,手上的玉将要被拿走,她下意識緊緊握着。
抱着她的人似乎顫了一下,随即,籠住她的手心,格外溫柔。
——
江無記得她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很喜歡踢足球。
那時候的她小小的,舊舊的,渾身上下乾乾淨淨,帶着姐姐給她買的小球天天往球場跑。
沒多少人願意跟她玩。
因為她沒有專業的球鞋,她的球也不是牌子球,幾十塊錢一個,是姐姐牽着她在超市裏挑選的。
所以,好不容易有一個隊伍帶着她,即使只能撿球,她也很開心。
再後來,她撿球的時候,隊伍裏某個男生一腳把球踢到她的身上,足球的慣性将她整個人往後帶着傾倒,疼得五髒六腑都仿佛移位。
她不敢和姐姐說。
姐姐一定會帶她去看病,會花很多錢。
當天夜裏,她發起了高燒,蜷縮成一團不斷的呢喃着疼,年輕女人坐在床邊,掀開她的衣服,看見了一團淤青。
再次睜眼,她就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鼻腔裏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身側,女人趴在床沿,握着她的手,眼底一片烏青。
她睡得很淺,感受到動靜,輕輕掀開眼睛,眼尾有些紅腫,像是悄悄哭過很久。
姐姐靜悄悄看着她,濃密的睫毛低低垂着,很快又被淚珠壓彎,一滴一滴往下墜。
聲音卻格外輕,格外溫柔。
“對不起,是姐姐沒用。”
是她沒用,才會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孩子一直在忍耐疼痛,才會讓孩子被欺負還不敢和她說。
那一天,江無蜷縮在姐姐的懷裏,疼的時候就輕輕咬了口姐姐的側頸,然後松開,很小聲的說,她不踢足球了。
她說她不喜歡了,姐姐的淚水卻更加洶湧,把她抱的很緊很緊,像是要揉入血肉裏。
所以,是一點都不快樂,是和她的相處裏,回憶起來全部都是眼淚,才讓姐姐在離開她的時候,連留戀都沒有,連頭都不回嗎?
想到她的時候,會痛苦嗎,會愧疚嗎,還是只會覺得累贅壓抑,只會想要擺脫貧困得衣服洗破了還要縫補的那幾年。
她有時候會想,假如姐姐的家人要帶走她,說不準讓她再帶一個妹妹回家的時候,她一口咬定姐姐是她的媽媽,會不會能夠被帶回去。
江無物欲很低,她不要榮華富貴,她只要姐姐。
——
從獵場回來,江無持續低燒,裴郁用絲巾替換着給她物理降溫,守了她一夜。
昏迷中的alpha口中不斷呢喃着媽媽,呢喃着,讓媽媽不要離開她。
很害怕被抛棄,很沒有安全感。
裴郁低下眸子,不斷擦拭着小孩額間的汗珠和眼底的淚水,然後,她俯下身,低聲回應她。
“不離開。”每一個字都碾在羞恥心和擔憂的邊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才繼續開口,“媽媽在。”最後一個字落下,耳邊已經燙得一片緋紅。
早知道該讓丞相進宮的。
那個面首,怎麽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動江無,她真是太久沒有管後宮的事情了,随随便便一個人都能忘了規矩。
她沒有要召幸別人的打算,遣散後宮也是遲早的事情,擇日就下令把她們幾個全部丢出去自生自滅。
江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蜷縮在裴郁的懷裏,女人修長白皙的頸脖處帶着幾個淺紅色的咬痕。
腰腹稍微扭動,就傳來撕裂一般的疼痛,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好似驚動了熟睡中的人。
女人抱着她的頭,往自己側頸上壓。
迷迷糊糊的語調落下,“寶寶,乖一點,咬輕些。”
被迫含着那塊軟肉,江無眨了下眼睛,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是怎麽了?
是她失去意識這段時間,原主回來了,說了什麽讓女帝不殺她了?
說起來,她好像一直沒有過問過原主,她穿越過來的時候,還遠遠沒有到原主死亡的時間點,現在她應該還是活着的。
她戳了下旁邊的光團。
“原主呢?”
光團癱成一團,“系統并沒有勘察到原主的意識,據悉,一個世界只能存在一個同位體。”
“什麽意思?”江無皺了下臉,“你是說,這蠢貨是我在古代的同位體?”
她同位體恁戀愛腦,為了一面之緣的女人徑直入宮,成了天天紮小人,挖野菜的大怨A?!
這玩意兒是本尊???
“你怎麽不早說?”
“您從來沒有問過。”
江無頭有些疼,隐約覺得哪裏不對,但就是說不上來。
她的記憶裏好像有一個攤開的行李箱,但仔細回想,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惶恐和不安。
“如果我有同位體,那我姐姐呢?”江無盯着那團光,眯了下眼睛,“現在我問你了。”
“她是誰。”
“宿主看不出來嗎?”
江無抿了下唇,有些晦澀的開口,“程錦?”
光團:。。
那真是很想被姐姐生出來了。
“是任務目标。”
是,裴,郁?!她姐在古代是個女帝嗎,啊?這麽想,那些面首有點可恨了。
一個個長得青面獠牙,怎麽可能配得上姐姐啊。
江無沒有辦法接受自己在古代的同位體是個小廢物,但是如果姐姐也在這裏,她可以零秒把自己哄好。
甚至,她和姐姐,有一個孩子。
她小心翼翼的把手往上挪,輕輕覆蓋在姐姐的小腹上。
似乎有一點隆起,她從前不敢看裴郁,注意得很少。
她輕輕的壓住裴郁的小腹,懷孕後變得格外柔軟,往下壓一點,肚子裏面那一塊似乎稍硬。
一個女人也可以懷上另一個女人的孩子嗎?
她有些好奇的往上探,直到作亂的指尖被另一只手按住。
她擡起眼,撞入淺琥珀色的眸底。
“媽咪。”
她張唇,輕輕喊了一聲。
裴郁下意識回應:“嗯。”幾秒鐘之後,眸底的霧氣散去,才恍然意識到這不是夢境,那只小狗現在很清醒,剛剛還偷偷壓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