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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凝着她脖子上的玉佩,皺了下眉:“就是她,帶走,關入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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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滿熏香的馬車內,女人彎着唇,撚起一塊糕點遞到前面被五花大綁的人唇邊。
“我記得妻主當年素愛吃那一家的桂花糕,特意備了些在車內,妻主可要嘗嘗?”
尾音上揚,泛着千繞百轉的嬌媚,和記憶裏溫柔膽怯的人大相徑庭,程錦閉上眼睛,唇瓣蒼白得毫無血氣。
亡妻、亡妻。
居然,還活着。
她騙她,從一開始,她接近她就是利用她的同理心,層層引誘,相伴的那十年不知道從她身上竊取了多少南朝的信息。
名字是假的,情話是假的,死亡是假的,就連不願意被标記,都是早早預謀好,要和她斷乾淨前的措辭。
在她在亡妻墳前跪到暈厥,幾乎想随着她去的時候,在她發現腹中留了個孩子,小心又喜悅的時候,在她因為alpha的體質備受煎熬,險些喪命的時候,亡妻在做什麽呢?
去街上綁和她相像的人,覺得誰都可以替代她,覺得她可笑,對一個完全虛假的人念念不忘,還是得意自己随意扮演的傑作。
那她算什麽?
一生清白,卻把敵國的亂賊養在家裏,拼了命保住蠻夷血統的孩子,還送到了宮中沾染了陛下。
她罪該萬死,她該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沒有得到程錦的回話,女人也不惱,她施施然放下糕點,自顧自端起茶水。
“我讓小夏去綁了我們的另一個孩子,江無對嗎?她長得好像你,前些日子在街上,我險些把她綁回去當面首。”
她伸出手,微燙的指尖勾起程錦的臉,淺色的眼底略微彎起:“那麽多年了,我還是喜歡你這張臉,太特殊,也太漂亮了。”
“與其在南朝當一個搖搖欲墜,随時會被女帝處死的丞相,不如跟我回北國當驸馬。”
“我定會好好待你。”
程錦嫌惡的躲過她的手指,胸口處最柔軟的部分從內部開始爛掉,一點點腐蝕成血水,恍惚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你對陛下做了什麽?”她冷聲開口,馬車在這瞬間晃了下,一根箭矢破開車窗,刺入程錦手邊的橫木。
箭矢上刻着龍紋,是陛下的暗衛。
身前,女人的面色變了變,她伸出手,将程錦拽入自己懷裏,低聲道:“我會救你出去的。”
說完,劇烈的失重感伴随着整個世界天旋地轉,程錦整個人跌下馬車,砸到地上,擦出去幾米猛的吐出一口鮮血。
她捂着胸口,劇烈的咳嗽着。
身前,黑色的影子将她籠罩住,女人凝着越來越遠的馬車,幾秒後,她低頭,溫聲開口。
“丞相,請吧。”
程錦以為她會被帶到天牢裏,但影二一路扶着她,帶着她到了一個發黴漆黑的房間。
裏面隐約有人說能不能點個燈。
很熟悉的聲音。
她走進去,看着門關上,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嘴碎的開口。
“我去,這又是誰進來嗎,天牢還是拼間嗎?”
另一個虛弱的聲音落下:“閉嘴。”
“章泠舟!章泠舟你醒了,你知道我這十幾分鐘都是怎麽過去的嗎,這裏好黑,她們不肯點燈,我真的好害怕……”
程錦閉上眼睛,五髒六腑疼得尖銳,她喘了口氣,虛弱的靠在牆邊。
她知道是誰了。
這個時候還能要燈,被拘禁在房間裏,而不是陰暗腐爛的天牢裏的,也只有江無了。
陛下倒真是,對這個崽種情根深種,都到這種地步了,居然還舍不得讓她受牢獄之苦。
可身為帝王,心軟,讓別人知道她有軟肋才是最不可行的事。
前面的人小心翼翼爬過來,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臉,忍了一整天都沒掉下來的眼淚忽然就墜到她的手邊。
程錦閉着眼睛,握緊手心的淚珠。
“娘?”
“章泠舟,我娘是不是死了,怎麽辦,這能不能救啊?”
她在系統空間翻出一瓶療愈藥水,捏着程錦的唇就往裏面倒,程錦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忍無可忍的給了她一巴掌。
蠻夷之地的賤種就是卑劣,粗魯至極。
可她一睜開眼,剛剛被她扇了一巴掌的人就鑽入她的懷裏哭,毛茸茸的,像是好久之前的小時候。
程錦斂下眸,無力的靠在牆壁上。
孩子又有什麽錯呢?
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是她求神拜佛,在廟宇三跪九叩,是她寧願忍受數月的煎熬,忍受生育之苦,也要把她留下來。
都怨她。
都是她的錯,是她害了陛下,是她害了江無,是她對不起先帝,對不起南朝。
她只能用發顫的手,一下又一下的,輕輕拍着孩子的後背,口腔裏哼着小時候孩子哭時,她常哼的歌謠。
不哭了。
黃泉路上,有媽媽在,怎麽樣都不會孤獨。
江無沒想哭的,她只是生理性的淚水。好像這幅身體很怕,很在意,很委屈。
本來一個人的時候,那麽黑,那麽疼,她都沒有害怕,但只要一看見媽媽,好像所有委屈都像潮水一樣翻湧着将她卷起。
明明她不是原主,她沒有被程錦呵護的經歷。
是原主殘留下來的意識嗎?
門外遲遲沒有動靜,直到天光大亮,從那條縫隙裏遞過來一盆鹹菜,一桶粥,和十餘個包子。
影一打開門,靠在牆壁上給她們分粥。
“丞相,江大人,章大人,吃吧。”
江無和章泠舟不懂這些,但程錦清楚,天牢裏的人一天一頓,幾乎都是些泔水馊飯,要麽就是發黴的饅頭,怎麽會有那麽新鮮,分量那麽足的飯食。
這一頓,應該是陛下吩咐的。
她拍了下懷裏窩着的人,想讓她起來吃飯。
江無偏頭,虛弱的看了一眼那些東西,然後搖搖頭。
她一點都不想吃。
她做了一個晚上的噩夢,夢裏,她五髒六腑好似被碾碎了一樣,疼到不得不坐在牆角,一口又一口咽下口中的鮮血。
不到幾米處的另一邊,姐姐扶着另一個人,低眸關切的詢問她有哪裏疼,哪裏受了傷。
沒有人關心她,沒有人在乎她。
她垂着腦袋,低低的喘着氣,耳邊若有若無的繞着一句清冷疏離的話。
人都是會變的,愛一個人,沒有愛到最後又能怎麽樣呢?
承諾是最遙不可及,最令人恥笑的童謠。
那些怎麽會是童謠、那是她一無所有,借着姐姐的光活下來時,能給出去的全部忠誠。
她說她愛姐姐,願意為姐姐做任何事,現在作數,永遠都作數。
總有人會記着它。記着說這些話時,對方溫柔鄭重珍視的,記憶裏的每一幀。
江無的臉色蒼白如紙,渾身手腳冰涼,額頭卻滾燙,程錦下意識擡頭,想讓影一幫忙喊太醫的話在口中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咽下去。
罷了。
她端起粥,吹涼,喂了孩子兩口,就放下來,溫和的讓章泠舟多吃一些。
半個時辰之後,影二過來拍了影一的肩膀,示意她換班,然後低頭收拾她們沒有吃完的東西。
程錦抱着懷裏越來越虛弱的人,喊住了已經半只腿踏出去的人。
“影二嗎?”
陛下的十二個影衛,是她從全國各地撿來,然後送過去的。
只屬于陛下,不聽令于任何人。
但她記得,影二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全部是傷疤,這孩子是十二個影衛裏,被自己親生母親虐待最重的一個。
她把她買下來的時候,孩子身上沒有一塊好肉,沉默寡言到她以為她是個啞巴。
影二點了點頭,蹲下來和她平視:“丞相想問什麽?”
“陛下怎麽樣了?她們是如何告訴陛下,說那個細作是我的亡妻的?”
“陛下很好。”影二利落的回了一句,而後思索着緩緩開口,“她們傳了密報,陛下沒有信,是我聽到馬車裏丞相的話,陛下才下令把您和江大人綁起來。”
“太醫昨夜在陛下寝宮待了一宿。”
聽到有關于裴郁的,江無才偏頭,靜靜的聽着,好久,她垂下腦袋,整個人精神好似游離了出去,沒有一點力氣,她好難受。
太醫在姐姐的寝宮待了一宿。
姐姐也很難受,她生病了,她會打掉她們的孩子,會重新有很多面首。
像夢裏那樣,她不會留戀她,愛和不愛,只對江無有意義。
姐姐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