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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累個球春朝,先別
這人壓根沒信那日他在片場說的話?
楚九眼底變換過各種情緒,錯愕、遲疑、掙紮、痛苦……
連續幾道悶雷聲隐隐作響,像是在醞釀一場更大的暴雨。
“如果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沒關系。”陸含章牽過他的手:“我陪你回房。”
楚九站在原地沒動,他垂下眼睑:“我先沖個澡。”
楚九剛才沒擦手,手心濕漉漉的,也很涼,陸含章轉身去拿了紙巾,替他把手擦乾,又用自己的手給他取暖:“不用勉強,我也沒有生氣。我說過,在我這裏你永遠都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
楚九:“我說要沖個澡。”
這位爺的脾氣又上來了。
陸含章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他以為小九是不想他生氣才會想先順着他的意。
紙巾抹去楚九手心裏最後的那點水,陸含章将紙巾揉成團:“好。那我先出去,有事情就喊我。”
…
衣服很合身,面料輕便透氣,是他的偏好。
倘若不是款式很陌生,楚九簡直要以為這衣服原就是他的。
楚九拿過架子上的毛巾,胡亂地擦拭了下頭發。想到某人到時候少不得又要給他吹頭發,楚九将毛巾放回去的手遲疑了一下。
洗手間傳來吹風機的聲音,陸含章微擰的眉頭舒展開,神情不自覺地放柔,他輕撚一片薄姜片,丢到茶杯裏。
楚九一邁出洗手間,便聞見一股子姜片的氣味。
“我泡了姜茶,過來喝點。”陸含章站在開放式吧臺後面,将一杯姜茶放到臺面上。
楚九走過去身子在臺前的高腳椅上坐了下來,腳踩在底下的踏環上,“有酒麽?”
陸含章有些意外:“不想喝姜茶?”
小九一直偏好茶飲,哪怕是姜茶,通常不會拒絕。
楚九伸手将姜茶給挪到一邊,“姜片的那股子味道要許久才能淡去。”平時也就算了,他可不想一晚上嘴裏全是那味道。
陸含章失笑,他朝冰櫃走過去:“冰櫃裏有,想喝什麽?”
這下楚九來了精神,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都有什麽?”
陸含章打開小冰櫃,從裏面取出了一支香槟拿在手裏,舉高給楚九看:“香槟可以嗎?”
楚九搖頭,他指尖輕點吧臺的光面,“這玩意兒要醒酒。有啤酒麽?”
他想現在就能喝上。
“有。”陸含章把手裏的香槟放回去,從裏面取出一罐瓶酒。
給自己上藥沒什麽耐性,頭發通常敷衍地擦一下,就連喝香槟也是,連醒酒的時間都沒耐心等。然而每次拍戲,哪怕只是一句臺詞,一個動作,都會不厭其煩地練很多次。
也不知道當初學戲的時候吃了多少苦,又磨了多少遍性子,才會脫胎換骨,蛻變成後來響當當的楚九爺。
…
陸含章把啤酒喝兩個玻璃杯一起放在吧臺上。
楚九眼神嫌棄,“你這是瞧不起誰?”就一瓶,還不夠他濕唇的。
陸含章手指勾住易拉環,随着“嗤”地一聲,啤酒花從裏面跑了出來,“明天還要拍戲,如果晚上喝太多,上鏡臉會浮腫,如果那樣的話,詩瀾姐絕對不會放過我們。”
楚九想起許詩瀾在片場發火的樣子,沒吭聲。也不知道平時說話溫溫柔柔的人,一進入導戲的狀态怎麽就跟平時全然判若兩人。
雖然鮮少在片場發火,但要是因為演員不敬業出岔子,确實會遭到很嚴厲的訓斥。
楚九拿過離他近的那一個杯子,微微往前挪了挪,陸含章十分默契地開始給他倒酒。
一開始只有半滿,楚九不滿意,手指頭一動未動。
陸含章把啤酒給放下,“先喝,不夠再倒。”他繞到吧臺的對面,在楚九旁邊的高腳椅坐下,又補充了一句,“我不喝。”
楚九挑眉,餘光去看那只空杯子。
陸含章無奈道:“習慣性多拿了一個。”
楚九這才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他信這人不會诓他。
拍戲的日子每天都很忙,為了保持上鏡需要夜裏也不能像以往那樣随意地放任自己的胃口,他都快要想不起上一回痛快的喝酒是什麽了。
沁涼的液體入喉,楚九舒服地微眯起眼。倘使現在外頭不是還下着暴雨,他一定會點一份外賣,擺上幾碟小菜。
半杯啤酒很快就見了底,楚九索性自己拿過酒瓶,一股腦地将酒杯給倒滿。
只有一瓶酒,陸含章也不用擔心楚九會喝太多,也就沒有制止。
“我最近總是反反複複做一個夢。”楚九垂眸給自己倒酒,忽地出聲道。
陸含章猜測,楚九口中的夢很有可能跟他自己的過往有關,只是他們從未挑明過這個話題,他也就只好順着他的話問道:“是很可怕的噩夢?”
楚九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許久,喉結滑動:“嗯。”分明只是一個音節,卻像是用了全身力氣。
…
酒杯裝了冰啤,杯壁外沿沾了水汽,握久了指尖也變得冰涼,那股涼意仿佛能夠透過血管,絲絲滲進骨頭縫裏,像極了夢裏的那場嚴冬。
“夢裏,符城是個冬天,不似這段時日的三伏天,熱得恨不能把整個人泡在水裏。夢裏的符城且冷着呢,外頭又下着雪……”
這麽長時間以來,楚九日常講話口吻幾乎跟現在的人差不多了,唯有在最不防備的時候才會不經意用從前的那些措辭。
從前,楚九是瞧不上那些個需要借助酒意才敢把心裏話往外吐的人,如今才知曉,原來有些事在意識太過清醒的情況下是沒有辦法宣諸于口的。它們只會被理智嚼碎,混着血沫一同咽回去。
夢裏,黃包車晃晃蕩蕩,駛過符城的長街,車篷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從黃包車上下來,拉車的師傅鄙視又仇恨地瞪他——
在被東洋憲兵霸占的院子,出入過太多同胞的面孔。
他在師傅錯愕的眼神當中,将腳上的那雙納着結實棉花內襯的布鞋脫下,提在手裏,整齊地輕放在黃包車上,赤着腳進了院子。
楚九提了夢裏的符城很冷,提到那位拉車的的黃包車師傅腳上的一雙鞋都開了口子,鞋面已經很破,鞋底也很薄,幾乎一整個腳背連同腳趾都露在外面,十個腳指頭都是凍瘡。
關于他自己卻只是寥寥數語。
臺上的霸王、虞姬,那柄泛着冷芒的長劍,以及随之響起的密集槍聲……
“是不是挺招笑的?這麽大一個人了,還會被夢給驚擾得睡不着覺,你就當聽個故事。”楚九掀起唇,自嘲地笑了笑。
什麽前世今生,聽起來太過荒誕無稽,不若就當成一個故事,一場大夢,和着杯中酒一飲而盡。
人生,不就是如大夢一場?
楚九伸手去撈臺面上的啤酒,手裏的易拉罐極輕。楚九心底頓時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他不信邪,瓶口對着杯子可勁地倒,只倒出零星的幾滴。
楚九氣得一把将易拉罐捏扁,“算了,不喝了,夜深了,我也該回去了。”他松開了易拉罐,雙手撐在臺面上借力站起身。
陸含章低低地問道:“疼嗎?”
楚九撐在臺面上的雙手忽然洩了力道,陸含章及時在他腰間攬了他一下。
楚九也便順着陸含章手臂的力道,緩緩跌坐回椅子上。
疼嗎?
楚九還當真仔細想了想,他現在屬實想不太起來了。
只記得自己劍刺進去的瞬間,噴湧在臉上的血是熱的。
夢裏倒是挺疼的,胸口像是被帶着火星子的尖捶給連續性地狠狠鑿穿。
“做夢怎麽會……”“疼”字,在看見陸含章泛紅的眼尾時微微一怔。片刻,他揚唇一笑,指腹輕碰了碰陸含章的眼尾,語帶調侃地道“怎麽回事,聽個故事還給聽哭了?”
他的指尖也沒有沾上濕痕,說明這人沒哭。可他就是不喜歡這雙他喜歡的眼睛紅了眼眶,這麽好看的眼睛就應該常含笑意才是。
他拿話逗他:“沒事,許是拍這部戲拍了太長時間,才會導致夜有所夢,應當過段時間可能就……”楚九話還沒說完,撫在陸含章頰邊的那只手忽然被握住,一個濕熱的吻落在他的手背。
“我沒有覺得可笑。”陸含章拿過楚九的手,掌心貼上自己的臉頰,他的聲音暗啞,眼尾仍舊是紅的。
有什麽東西墜在了他的手背上,那熱意像是燭臺上滴落的灼熱,燙得楚九心頭猛地一驚。
他錯愕的擡起眉眼,不等他确認,一只乾燥溫熱的掌心卻是罩住了他的眼睛。
…
陸含章另一只手的掌心撫在楚九的後頸,不讓他看見自己眼底的心疼和難過,珍重地吻上戀人的唇。
哪裏是夢,分明是前塵。
在《演我》的時候他就隐隐猜到,小九對槍|支的恐懼應該是跟他,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真相會是那樣慘烈。
只恨君生我未生。
“含……”他擡起手,下意識地想要将陸含章蒙在他眼睛的那只手拿開,着急地想确認後者眼下的情況。
因着這一張嘴,更多鹹意漫過唇瓣,順着相貼的縫隙滲進來。
這一下,再不容錯辨。
楚九心下震動。
原本攥着陸含章手腕的手猝然松了勁,他閉上了眼。
貼在他唇上的溫熱始終未有更進一步,仿佛他是什麽易融的物件,一個吻就能将他親化了似的。